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五章
陈生第二天醒得比宋三还早。他轻手轻脚下了床，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倒进木盆，就着后门外头一点灰蓝的天光洗了脸。他如今睡觉总留着一只耳朵。不是防人，是这些日子下来，西市夜里并不安生。狗叫得比从前勤，远处有时有火把一晃而过。他不知道是巡夜的还是别家铺子的人在搬货。可多留一份心，总没错。
吃早饭时，宋三说：“今天方老三要来。我昨天在城南碰见他，他正给人送酱菜，挑着两个小坛子，肩上磨出红印子，还乐呵呵的。”陈生点点头。他昨晚已和西门庆把方老三的事商量过。这钱，能收。但不能白收。得让方老三自己把路踩实，不能让他觉着把钱给陈生就万事大吉。西门庆说，人最怕的不是穷，是穷了以后找着个肯拉他的，就什么也不想了。陈生记着这话。
方老三来时，日头已升到半空。他比前几天精神了些，脸没洗太净，可衣裳换了件没补丁的。陈生让何小舟去倒水，又搬了张条凳让方老三坐下。方老三坐下就掏钱，几串铜板，用根草绳串着，放在陈生面前。陈生没动那钱，只问：“酱坊的棚子，真修？”方老三说：“修。我跟我那二小子说了，买几根旧梁，再和点黄泥，就能把西边那半间先支起来。就是酱缸少，我现在一天只腌得两坛子。”陈生说：“两坛子也不少。可你送菜，用脚走，一天跑不了几个村。这笔钱，我先替你收着，不白收。你听我的，先别急着修棚。你去西市找张四，让他给你引个推车的。花半日把酱菜推到西市口。这地方，卖得多，也卖得起价。你试三日，若比走村强，再回来跟我算股子。”方老三听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一拍大腿：“陈生，我就服你这脑子。这半贯钱，还是你替我管着。我不动。”陈生说：“钱是你拿命换的，我管，是替你省着。年底盘账，一五一十给你算清。我拿你的，是帮你滚，不是坑你。”方老三眼都红了，说：“我知道。你陈生不是那种人。”陈生没再多说。他让何小舟去寻张四，又让宋三把方老三的铜板拿进里屋。自己仍回德顺号看柜。
当天下午，西市人多起来。陈生正给一个外乡人看粮，张四跑来说，西市口来了个推车的，车上摆着两坛子酱菜。陈生“嗯”了声，说：“你去告诉他，摊子别摆太近。离德顺号门口留三丈，省得人说我们占道。”张四去了。西门庆在脑子里笑：“你倒会做。让方老三离你近，又不贴着。叫外头一看，这是西市自己兴旺，不是陈生拉拢。”陈生说：“我这不是做给外头看。我是怕沈大柜多心。”西门庆道：“所以我说你比上辈子强。我上辈子最不会管这些。一高兴，就把人往自己门口拽。结果呢？满街都说我霸市。”陈生没接话，只低头拨算盘。他如今听西门庆说上辈子，已像听个远房亲戚讲旧事。不烦，也不全信。有些话，他得自己嚼。
傍晚收了柜，陈生到西市口走了一趟。方老三正给人称酱菜。推车上两块木板一搭，摊子虽破，酱香却浓。陈生站远些，看了半盏茶工夫，没上去。方老三忙不过来，也没看见他。陈生心里说，这人生，果然是要自己站到街边才活得起。方老三今日若还窝在城北，那半贯钱就是死钱。如今钱没动，人先动了。人一动，钱才会跟着动。西门庆也在后头“嗯”了一声。陈生转身回工房。天边还剩最后一点红，从西市高高低低的屋顶后面漫开。他心说，明日又该去渡口看看了。金记的船还被扣着，侯管事和郑老哥都在。他不能天天去，可隔两日去一次，不显眼，又不断线。这西市的棋，他得一步步下。不能像前些日子那样，被人拿着身子，东奔西撞。虽然那时撞出来条路，可也险些把名给撞花了。如今他得自己走。西门庆的脑子，他借着；陈生的脚，他自己迈。两个人，明里暗里，把这盘棋，下圆。夜里，陈生躺在床上，小声问：“西门庆，你上辈子最大一笔买卖，是多少？”西门庆好一会儿没作声。陈生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会儿，那声音才低低道：“大得能买下半个平安县。可最后，连口好棺材都没换着。”陈生听了，没再问。他望着黑黢黢的房梁，想：这一世，不能那么干。钱，要够用。路，要走稳。人，要能睡觉。他翻了个身，把被角掖好。外头起风了，像有人在天上筛沙子。陈生合上眼。西门庆在暗处，像也翻了个身。两人都醒着。又都，像在等天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