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六章
陈生这几日像换了个人。不是走路快,也不是说话多,是眼睛里那点东西沉下来了。以前他看人,总带点从泥里爬出来的急切,生怕别人小瞧了,又怕自己说错话,嘴里客客气气,心里却翻着浪。如今倒不这样了。他往德顺号门口一站,肩是松的,眼是平的,看人时先顿一下,像把对方先在心里称一称。沈大柜最先觉出来,背地里跟张四说:“陈生这崽子,一夜之间就成精了。”张四道:“不是成精,是官司赢了,气稳了。”沈大柜摇头:“官司赢的人我见多了,没几个能赢出他这股稳当。这小子,往后不是西市坐得下的人。”
陈生自己没觉着。他只觉得这几日耳朵根清静了,心里那口天天往上顶的酸气,不知被谁按了下去。西门庆在脑子里笑:“是我。那口酸气,是怕。怕穷,怕输,怕人看不起。我上辈子把它当火,天天顶着烧,结果把自己烧没了。这一世,不能让它白烧。得慢慢焐着。焐到要紧时,再往出一放,能成事。”陈生不接话,只把手里那把麦子翻来覆去地看。他如今跟西门庆说话,越来越像跟自己说话,不需要应,只需要听。有些话,听完就化。有些化不开,就搁着。
这天来了个生脸,四十来岁,穿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鞋上全是泥。他站在德顺号门口,也不进来,只拿眼往仓房那头瞄。陈生见着,亲自迎了出去,问:“大哥是来问粮价,还是卖粮?”那人上下打量陈生,说:“我不买不卖。我找陈生。”陈生道:“我就是。”那人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捏着半张旧纸,道:“我姓齐,城西齐家畈的。这是我兄弟三年前写给金记的一张借条。三年前,他借了四两,后来不知怎么滚成了十八两。我兄弟在州府替人赶车,三年不敢回家。我听说你帮胡家、何家把官司打赢了,想问问,我家这事还能不能翻?”陈生接过那张纸,没急着看,先问:“这借条,是金记哪个人写的?”齐家老大说:“是周管事。当时我兄弟还画了押。后来听说周管事被收了,我才敢拿这纸出来。”陈生把纸展开,上面的字已经花了一角,可还能看清:“某年秋,借银四两,月息三分,周年清还。”陈生问:“你说滚成十八两,可有新契?”齐家老大摇头:“没有。只有金记来的人,嘴上说要还十八两。不给,就要拉我爹去祠堂跪。”陈生把纸折好,还他:“这纸,你收好。你兄弟只画了这一张,那便只认这一张。若金记再有人去你门上闹,你莫吵。你让他们拿契子来。拿不出,就到县里告他个‘凭空扰民’。他们如今躲都躲不及,不敢再闹。”齐家老大听了,脸上露出点光,可还是怕,问:“那若他们真去告我们呢?”陈生说:“告了更好。上了堂,债不过四两,息不过三分。他们连状子都递不稳。”西门庆在暗处接了一句:“这家人还算明白。这纸,就是刀。你跟他说,别卖,别典,别拿去给谁压惊。”陈生便又补道:“这借条,你贴身收好。除了县衙,谁要看都别给。记着,纸在,理就在。”齐家老大千恩万谢,一步一回头地走了。陈生站在门口,看着那半张旧纸渐渐被日头照得发亮,像片薄薄的鳞。
回柜上,陈生把这事跟沈大柜略略提了一句。沈大柜听完,说:“好。你如今不必再挨个去寻苦主。苦主自会来寻你。这是赢官司的好处。可也最招风。用不好,别人告你挑讼。”陈生点头:“所以我不替他递状。只教他收好借条。剩下的事,看他自己。”沈大柜道:“对。你只给人指路。路能不能走,得靠他自己的脚。这样,谁也说不得你。”陈生笑:“掌柜,你这话,跟方老童生说的一模一样。”沈大柜也笑:“我哪能跟那老先生比。我这是活命的话。他那是圣贤的话。”
夜里,陈生把近日的事在灯下理了理。于爷那头的乡约,还悬着。钱三前日又让人来问过,陈生只让宋三回话,说自己还在考量。这“考量”二字,是西门庆教的。说不能让人觉着你端着,也不能让人觉着你热着。端着,没人带你;热着,人拿你。陈生起初觉着别扭。后来想,这世道,把人话留半句,是给自己留后路。不全使出来,才不被人一眼看尽。他抬头见窗外月亮出来了,便起身走到门口。工房外有风,不凉,像从河上捎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陈生站在风口里,忽然问:“西门庆,你上辈子,可曾有过如今这样的日子?不算富,可心里不空。”西门庆沉默了好一阵,才道:“没有。我上辈子,不是满屋酒肉,就是身无分文。中间从没个像样的日子。如今这样,是托你这身子的福。”陈生听了,没说话。他慢慢蹲下,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旋过来的梧桐叶。叶子半黄半绿,像这西市的日子,还新着,又有些旧。他拿着叶子,在指尖转了两转,说:“那便好好活。你替我看着夜,我替你走白天的路。等哪日你也想透透气,我们商量着来。”西门庆笑:“你又肯借身子给我?”陈生说:“借。可不能再像上回,一个人去花巷,还把帕子收了。”西门庆哈哈大笑,震得陈生后脑都发麻。陈生也笑。那笑散在风里,清清亮亮的,像西市那些还没睡下的灯。
灯终是一盏一盏地灭了。陈生回屋,脱了外衫,躺下。他心里还有事。齐家老大那半张旧纸,像颗水里的钉子,不声不响,却总在。他得让宋三去州府打听打听,金记那头究竟还有什么招。于爷说金老板去州府搬人,话是真是假,还没影。若是真,那这局就不是西市的事,是跨县的事了。陈生想着,眼皮渐渐发沉。西门庆在暗处低低说了声:“睡吧。明早再盘。”陈生“嗯”了一声,翻过身。窗外,月光像层薄霜,铺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