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七章
天光刚透,陈生就醒了。这次他先去看渡口,天还早,西市街道半明半暗,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生火。陈生走到石桥时,西门庆开口了:“先去渡口,别空手。买碗热汤,郑老哥那身子,早起最怕寒。顺道看看侯管事,他若在,问一句金记那条船。”陈生应了。桥头有个卖豆腐脑的推车,陈生要了两碗,用厚纸封了口。卖豆腐脑的是个年轻后生,见陈生眼熟,说:“陈先生,你这一大早出工?”陈生笑:“去渡口看个长辈。”后生便多舀了半勺,也不收钱。陈生说了句客气话,捧着两碗热汤,往渡口走。
渡口的雾还没散净,河面灰蒙蒙的,像谁往上头铺了层旧棉。陈生走到老柳下,郑老哥果然蹲着,面前一个小泥炉,上面坐着个黑壶。陈生把热汤递过去,郑老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推辞,接过来慢慢喝。陈生也蹲下,问:“船还在?”郑老哥朝河心一努嘴:“还在。昨晚又有人来,想摸货。段哑子扔了块石头,人就退了。”陈生心里一紧,面上不露:“以后别硬来。有动静,先喊人。”郑老哥说:“这地方,半夜喊人,喊得来几个?段哑子下手有准头。他拿钱办事,心里有数。”陈生便不再说。他知道,这渡口,也有渡口的规矩。他能顾着,就顾一把;顾不着,也不能坏了人家的道。
侯管事来的时候,陈生正和郑老哥说何小舟。侯管事腰上别着个烟锅,脚上套着双破草鞋,见陈生在,说:“陈生,来问我金记?”陈生说:“问您安。”侯管事笑:“你今日倒嘴甜。船的事,县里还没最后话。可巡丁扣了,金记人动不了。这就够了。”陈生问:“上头就没个人出来说话?”侯管事吐了口烟:“有。昨儿有人拿帖子到渡口,说这船是州府行商的。巡丁没理。那帖子,后来递到县里,也没听见回音。”陈生听了,和西门庆在脑子里对了一眼。西门庆道:“这是金记放出的烟。别接。侯管事能顶住,就让他顶。你只当不知。”陈生便道:“侯叔,这阵子我少来。您多费心。何小舟那儿,我管。渡口的事,您拿主意。”侯管事拍拍他肩:“行。你稳稳的,我这边才稳。”
陈生没多留,把带来的另一碗豆腐脑给了段哑子。段哑子没说话,接过去,拿在手里,不吃,也不看陈生。陈生也不等。他转身时,西门庆道:“这人就这样。你越不言语,他越记你的好。”陈生说:“我不图他记好。只望他夜里别冻着。”西门庆笑:“你比我还像当爹的。”陈生不接话,走了。
回西市的路上,太阳已出来。陈生没急着回德顺号,绕去西市口。方老三的酱菜摊已摆开,几个妇人正围着挑。方老三见陈生,忙让:“陈生,快来。今早开张卖了五斤!”陈生点点头,站到摊后,也不说话,只帮他把几个坛子往亮处挪了挪。方老三低声说:“陈生,我想明天去县里,找两家熟食铺问问。可我没门路。”陈生说:“你去。找张四要个扁担,把酱菜装得好看些。进店先让人尝,再谈价。别急着把价说死。熟食铺最会磨。你越急,他们越压。”方老三连连点头。西门庆在暗处补了一句:“让他去县里时,别走东街。金记的人还在。从西市后头的石板巷绕,安全。”陈生也说了。方老三一一记下。陈生这才回德顺号。
沈大柜正在门口喝茶,见陈生回来,说:“陈生,我这几天老觉得你像变了半个人。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我都有点不敢使唤你。”陈生笑:“掌柜,我就是一个看粮的。再好,也替您看秤。”沈大柜哈哈笑,指指后头:“仓里进了几石新豆子,你带何小舟验一验。那几袋子是河东刘家送来的。我细看。”陈生应了。何小舟正在后头扫地,陈生把他叫上。两人蹲在粮袋旁,陈生抓一把豆,教何小舟看颜色、听响。何小舟学得认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木了。陈生说:“以后这些,你替我验。我若不在,就你上。”何小舟“啊”了声,又喜又怕。陈生说:“怕就多练。这西市,不会看粮的人,只能扛包。你想不想一辈子扛包?”何小舟摇头。陈生说:“那就把眼磨亮。比手劲有用。”何小舟点头,又抓了一把,学着陈生搓。
晚上,陈生和西门庆商量。西门庆说:“于爷那边,三日后就是他们说的乡约小聚。推脱两回了,再不去,他会当你软。可去,不能白去。你得有个说头。我替你想了个由头:你近日收到不少散户的粮,想借乡约,把西市的粮价稳一稳。这说出去,既显得你为公,又不落把柄。”陈生问:“若他们要我落字据呢?”西门庆说:“不落。你就说陈生一个后生,不敢在老先生们面前立字。只愿跑腿。跑腿的事,你应。拿主意的事,推。这样,他们拿你没法,又觉着你有用。”陈生听完,心里有了底。他躺在竹床上,外头风静,只有虫叫。他忽然说:“西门庆,你上辈子要是有我一半的耐性,是不是就不会死?”西门庆半晌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上辈子要有你,我哪会死。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只怪遇见得晚了。”陈生没说话。他觉着后脑那角,有些发烫。不是烫得难受,是像有人贴着,轻轻叹了口气。他没追问。只把眼闭上。这夜里,有风,有虫,有两个人的沉默,和一场快到来的乡约。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