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八章
乡约聚在第三日,地点是县里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门脸旧,招牌上“清和”两字褪得只剩个影。陈生比约好的时辰早到一刻,没进去,在对街一家笔墨铺门口站着。西门庆说:“来早了无益。就这时到最好。别让人看出你太当回事,也别让人等。”陈生等铺子里的伙计把一摞红纸搬进去,才慢慢过了街。
茶馆里头比外头还旧,几盏油灯点着,光昏黄黄地糊在墙上。于爷已在,赵书办也在,还有个陈生没见过的老人,穿着茶褐袍子,手里搓着两个山核桃,脸上肉松塌塌的,眼珠子却亮。于爷给陈生引见:“这位是陶先生,在城外有几处粮庄。我们乡约,他算半个主事。”陈生作揖。陶先生只点点头,说:“坐。茶粗,将就。”陈生坐下,捧起茶碗喝了一口。西门庆低声道:“这三人,于爷是线,赵书办是笔,这姓陶的才是钱袋子。你待会儿若开口,多朝于爷和陶先生说,赵书办不言语,是等人先把坑挖好。”陈生面上不动,心里已有了数。
于爷起头,说今年西市粮价乱,散户卖不上价,坐商又相互压,得立个约,至少把力钱和斗秤规矩统一了。赵书办接话:“县里也乐意见。只要不闹事,不哄价,不告来告去。”陈生听出他话里有话。告来告去,是说陈生和金记那场官司。陈生不接,只管喝茶。陶先生转着核桃,问:“陈生,你在西市看粮,眼力是出了名的。你倒是说说,若立约,头一件该立什么?”陈生放下茶碗,说:“头一件,不是价,是秤。西市用的秤,有几家不齐。买进用大秤,卖出用小秤,这比什么价都伤人心。乡约若立,先校秤。秤平了,人心才平。”陶先生点了点头。于爷笑道:“这倒是个实在主意。比外头那帮只会喊‘公道’的强。”陈生又道:“秤平了,再议价。价不平,是本事;秤不平,是心黑。”赵书办看了陈生一眼,没说话,只拿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西门庆在陈生脑里道:“说得好。点到为止。再说,就成教人了。”陈生便住了口。
这场茶喝了一个多时辰。走时,于爷把陈生叫到门口,说:“过几日,陶先生兴许会去西市找你。你好好招待。”陈生应了。回西市路上,西门庆道:“今天你只露了三分,他们就记你三分。等陶先生去西市,再露两分。别一次给尽。”陈生问:“给尽了会如何?”西门庆笑:“给尽了,他们就把你当秤。称完了,撂下。你只要还有所藏,他们才总想找你。”陈生咂了咂这话,没应声。他如今越发觉得,这人世不是粮,粮看干湿,人看深浅。深浅,全在你肯不肯多站一会儿,少说一句。
陈生到西市时,方老三还没收摊。他正和两个妇人说笑,酱菜卖得只剩个坛底。张四也在,说沈大柜让陈生回了去后头。陈生先去后堂。沈大柜正就着一盏油灯看货单,见陈生来,说:“坐。有件事我得先给你交底。河东刘家,就是前几日送豆子那家,想从下月起,把货直接交到西市,不再经中间。他们东家跟我说,想让你陈生去接。你怎么看?”陈生没急着答。西门庆道:“沈大柜这是试你。刘家是德顺号的老客,他让给你,不是送你,是让你欠他。你接了,以后德顺号进的粮,有一部分就从你手里走。你在西市,就不是伙计,是半条粮路上的小户。”陈生便说:“刘家的货,我接。可我只接刘家。旁的人家,还是走德顺号的账。”沈大柜听了,笑:“你还真不贪。”陈生说:“贪多嚼不烂。我陈生能接一两家,已是大掌柜赏脸了。”沈大柜点头:“行。等刘家再来,我带你见见他们东家。这人是个直性,你见着就知道了。”
夜里,陈生坐在工房外。风凉,却不刺骨。宋三在门口劈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陈生,我看你这些天,越来越像那些掌柜了。穿得还寒酸,走路倒有风。”陈生笑:“走路有风,是鞋底磨薄了。”宋三也笑。劈柴声一下一下,像这西市夜里的心跳。陈生抬头看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天是灰的,像有人在上面抹了层旧漆。西门庆忽然道:“陈生,你有没有想过,若哪日金记真倒了,你想做什么?”陈生没作声。西门庆又说:“不是要你答。只让你想。人不能老被事推着。得自己先想一个。”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开个门面。前头卖粮,后头教人认字。不图大,只图个安稳。”西门庆笑:“好。安稳。”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安稳里得放一把刀。”陈生问:“什么刀?”西门庆道:“不轻易亮,可亮出来,得能保命。铺子也好,名声也好,都是面子。刀,是里子。”陈生没再接。可他把这话,悄悄压进了心里。像在那片灰天上,藏了一颗看不见的星。
夜深了,宋三劈完柴,回屋睡了。陈生仍坐着。他知道,从南街口到西市,从牢里到堂上,他这一路,还没走完。可他不慌了。因为后脑那角,总有个声音,像风,像灯,像一坛埋了多年的老酒,不说话时也发着热。陈生站起身,把门口的条凳搬回屋里。他轻手轻脚躺下,闭眼前,低声说了一句:“西门庆,谢了。”那声音懒懒的:“谢什么。睡。”陈生便睡了。外头,风也停了。西市,像条大船,在夜色里,稳稳地,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