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零九章
单书手的消息,是赵书办传过来的。
那天陈生正在西市看粮,宋三从外头跑回来,说县里有人找他。陈生出去一看,是个穿灰衫的小厮,低着头,把一封折成窄条的纸塞进他手里,只说了句:“赵先生让送。”便转身走了。陈生捏着那纸条,没在街上拆。他回工房,把门掩了,才慢慢展开。字写得很小,就两行:“单已收监,问及前次陈情。未提你。金记已请了州里人,二堂之后,恐有反覆。早做打算。”
陈生看完,把纸条凑到灶前点了。火苗一卷,那两行字就没了。西门庆的声音从后脑浮出来,难得有些沉:“单书手没咬你,是好事。可他被收了,说明县里不是一条心。金记这步,是把他舍了,想换自己的命。”陈生问:“那怎么办?”西门庆道:“先别慌。赵书办肯给你送这信,说明于爷那帮人还没散。他们也在看。单书手没提你,你就不能自己往上凑。这个时候,越干净越安全。”
陈生闷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单书手。这人帮过他,也防过他。两人从没真交心,可那壶酒、那张纸、那句“递得好,杀人不沾血”,陈生都记得。如今人进了监,他心里不是滋味。西门庆像看穿他,说:“你别动。我去见一个人。”陈生一愣:“用我身子?”西门庆说:“不。就借你眼睛,让我在脑子里说。去县里,找于爷。单书手的事,得从他嘴里再探一步。但你不能提单书手三个字。只问金记。若于爷主动提,你就听。不提,你也不问。”陈生想了想,点头。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没跟宋三说,一个人往县里去了。
于爷那日正好在家,正坐在天井里逗画眉。陈生进去,于爷笑道:“陈生,你来得巧,这鸟刚叫了一嗓子。”陈生也笑:“那我倒沾了它的光。”于爷让人上茶。两人喝茶,说西市的粮价,说刘家的货,说乡约里几家铺子明争暗斗。陈生接得稳。可心里,总横着单书手那两行字。西门庆在暗处说:“别走神。于爷眼毒。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陈生便敛了神,把话头又绕回粮上。直坐到茶淡了,于爷才像不经意地说:“县里这几日事多。单书手收了监,户房乱成一锅粥。赵书办天天去应差,人都瘦了。”陈生“哦”了一声,没多问。于爷看他一眼,说:“陈生,你倒沉得住。”陈生道:“我一个西市的,县里的事不敢多嘴。”于爷笑:“你这张嘴,才最该多嘴。可你偏能管住。单书手替人走了半辈子账,最后栽在一本旧账上。你可知他那账里,不光有金记,还牵着别的人。”陈生听了,心里一紧。西门庆道:“于爷在试你。他想看你会不会问‘牵谁’。别问。”陈生便只道:“账这东西,最怕一个‘旧’字。一旧,就什么都翻出来了。”于爷叹了口气:“是啊。旧账翻起来,谁的鞋都是湿的。”陈生不接。于爷也不再往下说。茶凉了。陈生起身告辞。于爷送他出门,低声道:“陈生,过几日,西市若风大,你少出门。有人从州府下来,脾气不好。”陈生谢过,走了。
回西市路上,陈生脚步很稳,后背却凉。西门庆也沉默了好一阵,直到石桥边,才开口:“州府的人,是金记搬来的。他们不是审案,是来掀桌。单书手就是先被掀下去的那条腿。你明白吗?”陈生站在桥上,看河。河水浑黄,流得急。他说:“那赵书办和于爷,不也是他们眼里的腿?”西门庆笑:“所以于爷才叫你少出门。他不是护你,是护他这盘棋。你若也掉进去,他少个角。”陈生“嗯”了声。他忽然觉着,这河里的水,和县里的水,混着混着,就分不清谁清谁浊。他能做的,只是别一脚踩空。可心里,到底有点冷。那冷,不是怕,是看清了:没有谁会平白给你递信,也没有谁会为你担半寸。所有的“好意”,都标着价。连他陈生自己,不也成了这价码里的一环?
夜里,陈生没出门。他坐在工房门口,就着月光,把白日里的话又过了一遍。宋三端来一碗热汤,陈生喝了。何小舟在屋里练字,墨很淡,纸也破。陈生看了一会儿,说:“明日我让宋三给你买刀新纸。”何小舟摆手:“不用,我写瓦片。”陈生说:“瓦片好。可日子不能总在瓦片上。”何小舟不说话了。西门庆在暗处低低道:“你比于爷,更像个人。”陈生没应。他望着天,天上有几片薄云,被风吹得很快。月亮从云缝里出来,照得整个西市都清白起来。陈生忽然觉着,自己不能只当那被递信的人。他得有一天,也能给人递信。不是拉人下水,是在人快掉下去时,从岸上递根杆子。可这世道,杆子不好递。递不好,反被人一起拽下去。他得先站稳。西门庆知道他在想什么,没说话,只在他后脑那角,像点了盏极小的灯。不亮,但暖。
这夜,陈生睡下。没有梦。只有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赶路,路过西市,替他翻了翻屋檐上的草。他闭着眼,心里一遍遍想着于爷那句“鞋都是湿的”。他心说,湿了,就湿着走。总好过站住不动,等水漫上来。明天,他得再去渡口,看看那船。再看看郑老哥,看看段哑子。有些人的鞋,早湿透了。可他们还在走。陈生得学。学他们,也学自己。这条路,还长。可有人同行,总归不一样。哪怕那人,只在后脑勺里,像颗不会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