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章
陈生这日没去西市。他起了个早，把宋三和何小舟叫到跟前，说：“我回陈家坳一趟，看爹娘。你们把摊子和粮都看紧。若有人问，就说陈生家中有事，明日回。”宋三说：“我跟你去。”陈生摇头：“你去了，反叫人注意。我一人，走走山路，也散散心。”宋三不放心，可也没再劝。只从灶下翻出两块干饼，塞给陈生：“带着。你娘瞧见你空手，该难受了。”陈生接过，拿布包了。何小舟立在旁边，欲言又止。陈生说：“我明晚回。你们夜里警醒些，别贪睡。”两人应了。
陈生没从大路走。他出了西市，拐进一条旧驿道。那路半是石板，半是土，两旁生着野枸杞，红果挂了一枝又一枝。西门庆说：“你走这条，对。金记的人爱在大路上转。这旧道不好走，可清静。”陈生“嗯”了声。他也不急，走一阵，看一阵。天阴着，风里带着松香味。陈生很久没这样一个人走了。脑子里那个声音也不多话，像知道他心里有事。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野地里慢慢往前走。
到陈家坳时，已是午后。陈生推开院门，我娘正在檐下剥豆子。见陈生回来，她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就红了。她慌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两把，说：“你这孩子，也不说一声。”陈生叫了声“娘”，又朝屋里望。我娘说：“你爹在里屋歇晌。别叫。他这些天腿又疼。”陈生点点头，把干饼和几包在镇上买的山楂片搁在窗台上。我娘要给他做饭，陈生说：“我不饿。你坐，我和你择豆。”我娘哪里肯，到底去灶下忙了起来。陈生便坐在檐下，一边剥豆，一边听我娘在灶间絮絮地说。说陈老实的腿，说邻家的鸡，说村后头那条渠又堵了。陈生听着，心里又软又沉。他很久没听见这些了。这些鸡毛蒜皮，偏偏最像日子。
陈老实从屋里出来，披着件旧袄，走路有些拖。他看见陈生，也不说话，先摸出烟杆。陈生去灶下点着。陈老实吧嗒两口，才道：“回来就好。”陈生说：“我回来看看。住一晚，明日走。”陈老实点头。我娘端了碗热汤出来，还卧了半个鸡蛋。陈生喝着汤，陈老实坐在门槛上，说：“我听说你在西市替人出头，还赢了官司。村东老栓昨天还提，说你是陈家坳第一个进县衙的。”陈生说：“不是我。是那几户苦主自己肯站出去。”陈老实没接，只抽烟。隔了会儿，说：“出头的事，少做。你娘总梦见你被人堵在巷子里。”陈生看我娘。我娘正低头纳鞋底，装作没听见。陈生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攥。他说：“爹，你放心。我不惹事。”陈老实从鼻子里“嗯”了声。西门庆在陈生后脑道：“你爹是怕。不是不信你。这世上，最怕你出头的，恰是最疼你的。”陈生没说话。他听懂了。
天快黑时，陈生说要去村后走走。我娘不拦，只让他别去河边。陈生沿着村后的小路，走到那条水渠边。渠水很浅，里头沉着些枯叶和碎石。陈生蹲下，伸手试了试。水凉得刺骨。西门庆忽然说：“这水，我上辈子也见过。不是这里。可水一凉，人就醒。”陈生问：“上辈子，你在哪？”西门庆笑：“在药铺后头的井边，天天打水。我那时才六岁，就着井水洗脚，也和你现在一样。”陈生听着，像听另一个人的童年。两个人，隔着几百年，竟有了一瞬重叠。陈生站起身，把湿手在衣上擦了擦。他说：“西门庆，你若能投胎，想做个什么样的人？”西门庆沉默了一会儿，说：“做个像你这样的。有爹有娘，有口热汤，还有个能回去的院子。”陈生鼻子一酸，没接话。他抬头看天，天已经暗了，灰云后头透出几颗星。风从田野里过来，带着草屑，也带着远处谁家升起的炊烟。陈生想，这日子，或许真值得他低头多走几里。
夜里，陈生睡在自己那间小屋。我娘给他铺了床，被子里有晒过太阳的味道。陈生躺下，浑身都散了。西门庆也像睡着了。屋外有虫叫，有风过，有陈老实的咳嗽。陈生半睡半醒间，听见我娘在隔壁说：“他明儿要起早，你腿再疼，明早别帮他挑水。”陈老实“嗯”了一声。陈生翻了个身，眼泪到底没压住，从眼角滑进枕头里。他没擦。他知道，这些，都是根。他明天还要走。可今晚，他要把这院子里的声音，全收进命里。等他再到西市，再遇冷脸、白牙、暗刀，他就能记起来：这世上，总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着的。这盏灯，就是他还没倒下去的原因。也是他必须活好、活稳、活出人样的全部本钱。夜更深了。陈生睡过去。梦里，他还在南街口扫梧桐叶。叶落不尽。可他不再急。因为扫着扫着，天就亮了。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陈老实，正递给他一碗热汤。陈生喊了声“爹”。陈老实说：“喝了再走。”陈生便喝。那汤，甜中带辣，像这人间。他喝着，就笑了。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薄薄一片，贴在陈家坳的屋顶上，像娘纳的鞋底，又白又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