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一章
陈生从陈家坳回来时,天将黑未黑。他先去了德顺号。沈大柜正让张四往外搬几袋发潮的黍子,见陈生回来,说:“你倒会挑时候。这黍子再捂两日,就得发霉。你来看看,还能不能救。”陈生上前抓了一把,放在鼻下闻,又拣几粒咬开。他说:“没坏透。今晚摊开,明天日头若好,晒两个时辰,还能出。就是价得让一让。”沈大柜说:“让就让点。总比烂在仓里强。”陈生便叫何小舟把仓门后头那块空处腾出来,把黍子一斗一斗铺开。他做这些时,西门庆一直没说话。直到陈生忙完,坐到门口歇气,西门庆才道:“沈大柜这批货,怕是进的时候就潮。你今日回来得巧,救了他几斗粮。他嘴上不说,心里记你。”陈生“嗯”了一声。他如今也学会了,有些账,不用听,只用看。沈大柜晚间让灶上给陈生留了半锅热饭,陈生吃完,才回工房。
工房里,宋三正和何小舟在灯下数铜板。见陈生回来,宋三忙道:“陈生,你回得正好。今日刘家来人了,说他们东家过两日要亲自来西市,想见你。”陈生问:“还说了什么?”宋三说:“只说带几车新豆,让你帮着看看。旁的话没提。”陈生点头。西门庆在暗处道:“刘家来,是好事。可你也不能太上心。东家见你,是看你行不行。你别急着应任何事。先看货,再听价。他若提让你抽头,你只推说听沈掌柜的。这样两头都稳。”陈生把这话记下。他洗了把脸,往床上一躺,浑身像散了架。宋三和何小舟还在外头说话,声音越来越小。陈生闭着眼,脑子里却自己翻起旧账来。从聚丰粮行到陈记,从陈记到德顺号,这一路,他换了不少东家,也丢了不少东西。如今能在西市站住,靠的不是哪家铺子,是这双腿,和一支笔。他忽然说:“西门庆,你说我以后若是自己开铺子,还会不会有人眼红,给我使绊子?”西门庆笑:“怎么没有?你越稳,别人越要试你。西市里哪家铺子背后没几双红眼?关键是你得比他们更沉。沉得住,绊子就绊不住。”陈生“嗯”了声,不再说话。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他站在一片晒满黍子的空地上。日头很烈,风里都是粮味。他弯腰去翻,那些金黄的黍子就哗哗地响,像在唱歌。他听着听着,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西市静得发脆。陈生坐起来,后脑那角,西门庆低低道:“睡足了?”陈生说:“嗯。够了。”他穿衣起来,走到门口。天边有一点白,像谁用指甲在灰布上划了一道。他知道,今天刘家要来。他得打起精神。可这精神,不必全摆出来。摆出来的,叫力气;收着的,才是底。陈生深吸一口西市清早的空气,凉丝丝的,像从地底抽上来。他心说:这一天,我接着走。不慌。有西门庆在暗处,有爹娘在家里,有宋三、何小舟在身后。我陈生,早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在牛棚里数瓦缝的人了。可我不能忘了牛棚。那地方,是我的土。土越厚,人越稳。正想着,宋三也起来了,揉着眼说:“陈生,今早吃什么?”陈生说:“熬粥。多放水。刘家来人,得让人看见咱不是那等铺张的。”宋三“哎”了声,去灶下了。陈生站在门口,看着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西门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懒:“陈生,待会儿刘家来,你让我也看看。我这双眼,专看人。他那东家,若是个能处的,我帮你看;若是个滑头,我也帮你防。”陈生笑:“你眼毒。”西门庆道:“毒才好。这世道,不毒一眼,看不清那笑底下是刀是蜜。”陈生不说话了。他转身回屋,把鞋带紧一紧。天,快大亮了。西市的街,又要忙起来了。这一日,和往日一样。又不一样。因为刘家要来。因为金记没死。因为单书手还在监里。因为河上那条船,还扣着。陈生知道,这些都是他的局。他得下。不能躲。他回身,朝灶房走去。天光追着他的脚后跟,像一条淡金色的河,慢慢把他从黑里托出来。他走在光里,心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体内,有两个人,正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人停。也没有人回头。路,还在前面。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