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二章
陈生在灶房喝粥时，西门庆又开口了。这回不像早晨，带着点懒，而是像把陈生拉到暗处，一句句说得极慢：“刘家东家姓刘，名章，是河东刘家畈的人。祖上出过举人，到了他这辈，只剩田产和粮路。这人我还没见，可听沈大柜那日的话，不是个痛快人。他若痛痛快快把粮交你，那是他有更深的算盘。若不痛不快，那倒好办。怕就怕他笑得多，话又少，还总把旧交情挂在嘴上。这种，最会压价。”
陈生放下碗：“那我不接他的货就是了。”西门庆说：“不行。你不接，沈大柜脸上下不来。他既把刘家往你跟前推，就是告诉你，这路让你走。可走法，得你自己拿。接，但要接得慢。货要看足，价要听够，最后应一句：我陈生只看粮，旁的事，还要听掌柜的。这样，刘章拿不到你的底，沈大柜也挑不出你的错。”陈生点头。他洗了碗，站到德顺号门口。天已大亮，西市吵吵嚷嚷。陈生看人，也被人看。他觉着今天这条街，比往日更长，像永远望不到头。
临近中午，刘章来了。陈生一眼就认出来。那人四十来岁，穿件半旧的灰绸袍，领口洗得发白，身后跟着个短工，推着一板车的豆子。他人未到，笑先至，远远就朝沈大柜拱手。沈大柜把陈生叫出去：“陈生，这是刘东家。”陈生上前行礼。刘章笑：“早听沈掌柜说，西市来了个陈先生，眼力好，人又稳。今日一看，倒不像个做粗工的。”陈生道：“就是做粗工的。只是把粗活做细了。”刘章哈哈笑，说：“好。做细就好。我这车豆子，你给看看。今年雨水多，有几家都说不准。我信你。”陈生便不推。他走过去，解开麻袋，抓一把豆子在手里摊开。那豆子亮，可陈生指尖一压，便觉着潮气不轻。他又抓了把，凑近闻。西门庆低声道：“这豆，是入了仓才淋过雨。皮亮心软。他这是明知有损，先来试你眼。”陈生直起身，拍拍手上的豆壳，说：“刘东家，这豆成色不算好。但也不是不能收。您若信我，便按潮粮价，再让三厘。我给您过斗。”刘章笑不变，说：“三厘？外头有人还说我这是头等秋豆。”陈生说：“那便请刘东家再找人看看。我不说假。”刘章没动，只拿眼看沈大柜。沈大柜正站在门里喝茶，也不过来，只道：“陈生看粮，向来不掺水。”刘章这才又笑：“行。三厘就三厘。我先把这车卸了，晚上再请你和沈掌柜吃酒。”陈生说：“吃酒不必。卸货可以。张四，来搭把手。”沈大柜在门里说：“既然刘东家有心，晚上陈生你就去。我这两日腿乏，不陪了。”陈生应下。他知道，沈大柜这是故意让他一人去。刘章这酒，他得喝。但喝多少，说什么，得心里有数。
傍晚，刘章果然在县里寻了家馆子。不是大酒楼，是临河的一间小馆，门前挂两盏旧灯笼。陈生到得早，站在河边的石栏旁。西门庆道：“这一顿，别真当是吃饭。刘章想看看你酒后的分寸。你少喝。话要更少。若他问起金记，你只说不知。若他问起乡约，你只笑。笑比答好。”陈生都记着。刘章来时，换了身干净衣裳，笑也真了些。两人坐下，先上了几个菜。刘章劝酒，陈生只陪着抿。三杯后，刘章说到西市的粮价，说到县里的户房，又说起陈生那场官司。陈生都听多答少。刘章忽然道：“陈生，你如今赢了官司，西市的人都把你当根梁。可梁最容易被风催。你要不要来我这边，做我的坐庄？我不亏你，一年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指头。陈生没看。他只给刘章添酒，说：“刘东家，陈生是替人看粮的命，不是坐庄的料。您有好货，我接着。别的事，我做不来。”刘章笑笑：“你不急着答。我等你。”陈生也笑。那笑浅，像河面上被风刮出的一道纹。西门庆在陈生脑中道：“三根指头，是三十两，还是三百两，随人猜。你今夜不答，他后头才肯加。这，就是老狐狸的价。你越不卖，他越抬。”陈生没应声。他只是把酒盅又轻轻抿了一下。河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水汽，也带着对岸桂花将开未开的香气。陈生忽然想，自己从陈家坳那间土屋，走到这河边酒馆，中间隔了多少顿饭，多少双鞋，多少个夜。如今连刘章这样的人，也要来探他的价了。这让他心里又热又冷。热的是，自己再不是没人问津的野草。冷的是，这些来问价的，没有一个是奔着“陈生”来的。他们奔的是他身后的西市，是他那场官司，是他手里那些苦主的口。可陈生不点破。他如今也学会了，不点破，才能和这些老狐狸坐在一张桌上。吃鱼，不吐刺；喝酒，不醉。等散了，各自回各自的洞。天一亮，接着过招。
回西市的路上，陈生没说话。西门庆也没说话。月亮出来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像两个赶夜路的人。陈生忽然问：“你上辈子，跟多少人这样喝过酒？”西门庆说：“记不清了。酒席多，真心少。你这辈子，也会一样。”陈生“嗯”了一声。走了一段，西门庆又补：“可你和我不同。你身边还有宋三，有崔三儿，有方老童生。你比我多一样。”陈生问：“什么？”西门庆说：“人。”陈生不再问。他抬头看天。天很清，星星像撒在河里的碎银。他知道，今晚过后，刘章还会再来。乡约那边，也会再来。金记那头，像条没砍断的蛇，还在暗里吐信。他得一步步走。不能快，不能停。他信西门庆。也信自己。两个“人”，一明一暗，把这西市的夜，走成一条道。道还长。可道上有光。光不大，却实实在在，照着他每一步。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