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三章
陈生回到工房时，宋三还没睡，坐在灯下补一条麻绳。何小舟已经躺下，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陈生没惊动他们，自己搬了条凳坐到门外。夜风从渡口方向过来，带着水腥和稻草灰的气味。西门庆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像从很远的暗处踱出来：“刘章给你开了价，你不接不拒。今晚他睡不着。”
陈生望着对面黑蒙蒙的屋顶，问：“为什么？”西门庆说：“我上辈子最怕的，就是把价开出去，对方连眼皮都不抬。你只要不动，他就得猜。一猜，就出错。刘章这种老狐狸，最会看人。你若今晚急着回绝，他明天就换张脸。你不回，他反而要再来，还带更大的价。”陈生“嗯”了声。他起身把门口几根散柴踢到墙角，又站了一会儿，像在等风把自己吹凉。西门庆又说：“陈生，你记住一句话。在这地方，价不是谈出来的，是等出来的。谁能不先开口，谁就赢。”陈生听进去了。他想起于爷那天的笑，想起沈大柜站在门里喝茶不出来的样子，想起侯管事说“船的事还没最后话”。这些人，都比他老练。可他们一个个，也都还在看。看陈生会不会先乱。陈生偏偏不。他转身回屋，把灯吹了。这一夜，他睡得出奇安稳。
第二天清早，陈生刚在德顺号门口把粮篓摆开，于爷就差人送了个口信来，说有要紧事，约他未时去南城茶楼。陈生应了。西门庆在暗处道：“你猜是什么事？”陈生说：“不是乡约，就是单书手。”西门庆说：“还可能是州府下来人的消息。刘章那顿酒，不是白吃的。他今晚没准也去于爷那儿递话。于爷这时候找你，是要把线绷紧。你去，还和上次一样。多带耳朵，少带嘴。”陈生点头。他让宋三今日盯紧西市，又让何小舟把仓里那几袋晒过的黍子翻一翻。自己到午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南城去了。
茶楼里人不多。于爷坐在二楼临窗，一个人，茶碗里茶叶浮着。陈生坐下，于爷把窗推开半扇，说：“陈生，今日这风，倒像秋老虎。”陈生说：“还热不了几日。”于爷笑，接着压低声音：“州府的人下来了。昨晚到的，住在城南的聚贤客栈。我差人去看了，跟金老板见了面。”陈生心里一沉，但面上只“哦”了声。西门庆在陈生脑里道：“注意他下一句。他若问你打算，你只说听县里。别自己先伸头。”于爷见陈生不接，又说：“这些人，明面上是来查金记的账，暗里只怕是要翻那几箱货。货在柳林湾扣着，他们若先去渡口，你怎么办？”陈生抬眼：“渡口是官渡。我只是西市看粮的，轮不到我说话。”于爷笑了：“陈生，你这话，也就糊弄外头人。我还不晓得你？柳林湾那条船，虽不是你的，可跟你脱不了干系。你今日若不早做准备，等他们找到西市来，你那些苦主，哪个顶得住？”陈生沉默片刻，说：“于爷，那依您看，我该做什么？”于爷把茶碗一放：“带上宋三，去渡口，找侯管事把船上的货验明，写张清册，递到县里存档。先占个‘公’字。等人来查，你手里有据，他们就遮不住你。”西门庆冷笑：“这老头要你当出头鸟。清册一递，金记和州府的人全冲你来。不能自己递。可船上的货，得有人去看。这事，让侯管事和郑老哥去，你在后头。万一出事，他们只是看船的，不沾官司。你递状子，他们就是人证，不是原告。”陈生听懂。他对于爷说：“于爷，船的事，渡口有渡口的规矩。我若越过去，侯叔脸上也不好看。这样，我今晚去渡口找侯管事，把您这番话转给他。他若愿意，明日到县里自己递个清册。陈生不好出面。”于爷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行。你办事，我是放心的。”陈生又坐片刻，起身告退。出了茶楼，日头正烈，晒得人后颈发烫。陈生没回西市，先往渡口去。西门庆说：“走树荫。你脑门都见汗了。”陈生应了声，贴着墙根走。他知道，今晚去渡口，不是转话那么简单。侯管事精，郑老哥倔。他得把这两人都说动，又不能让金记那边听见风声。这盘棋，走到这里，已由不得他慢了。可越急，越要稳。就像西门庆说的，谁先乱，谁先死。陈生现在，要做那个最不乱的人。天边起了薄云，风也热。他穿过西市，脚步没停。后脑那角，西门庆又低低道：“陈生，今晚见着侯管事前，先买包烟。好烟。不是求人，是让人觉着你眼里有他这把岁数。”陈生笑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拐进路边一家烟铺，花四文钱，买了一包上好的旱烟。他知道，这四文钱，比一顿酒还值。这，才是西门庆教他的东西。不是阴谋，是分寸。是在人堆里，把每一文钱都花在人心上。陈生以前不懂。现在，他开始懂了。这西市的路，他越走越像个人了。一个知道何时低头、何时挺腰、何时递烟的人。这，就是活的学问。比什么书都深。也比什么刀都快。他走在风里，后背挺直，步子不紧不慢。像一棵从陈家坳土里长出来的树，终于把枝伸进了这县里的天。天还阴着。可他知道，光在后头。只要走，就能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