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四章
陈生到渡口时,天已偏西,河上起了点薄薄的晚霞,把水皮子染得又黄又红。他没直接去找侯管事,先站在离窝棚几丈远的几棵老柳下。那包烟就在怀里,纸包被他的体温暖得发软。西门庆说:“去。别拖。拖久了,这烟就凉了。”陈生便走。
侯管事正从一条小船下来,鞋上沾着湿泥,见陈生来,把腰上的烟锅拔出来,说:“哟,今日怎的又来了?还带着脸子。”陈生笑,把怀里的烟递过去:“来的路上瞧见这烟,想着您那烟锅子该换口了。”侯管事接过去,拆开,凑近鼻子闻了闻,眼睛眯起来:“好烟。这烟丝细,是县里拐角那家的?”陈生说:“我也不大懂。只让店家挑了好的。”侯管事笑,把烟丝塞进烟锅,就着陈生递来的火点了。他吸一口,缓缓吐出来,说:“你今日来,不单是送烟。说吧,西市又出什么鬼了。”陈生不绕,把州府人下来的事,于爷那番话,挑着能说的说了一遍。他没提于爷要他递清册,只说:“有人想让我去县里递个船货的单子。我觉着不妥。渡口是您的地,陈生再不懂,也不敢把这长手伸到您船上。”侯管事听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说:“你做得对。那清册,谁都能递,就你不能递。你递了,便是把火从渡口引到西市。到时候烧的不是金记,是你。”陈生道:“可州府的人若真来查,船上没个说法,您和郑老哥也难。”侯管事把烟锅在鞋帮上一磕,说:“这个不用你愁。我在这渡口二十年,见过的大船小官,比西市的粮包还多。他们来,我便说这船是巡丁扣的,货是官渡管的,我不过看水。他要清册,明日我写一份,让郑老哥和段哑子送到县里,不落你名,也不落我名。就写‘渡口值守人’。官老爷要问,自有巡丁应。”陈生点头。西门庆在暗处道:“侯管事这人,确是老手。他把自己也摘出来,只留个‘值守’的名。这样金记咬不着,于爷也拿不住。陈生,你这条水路,算是搭上了。”陈生也觉着肩上轻了。他问侯管事:“那船,可还稳?”侯管事说:“稳。水不深,锚也下了。就是夜里得有人看。我已让段哑子上半夜,郑老哥下半夜。你放心。”陈生这才道谢,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他沿着河岸慢慢走。天光一点点退下去,对岸的村子上了灯。陈生忽然说:“西门庆,这渡口,我怎么觉着比西市还像家?”西门庆说:“水比街实。街是走人的,水是养人的。你在这条河边久了,自然亲。”陈生不说话了。他走上一块高地,回头望,见侯管事的窝棚亮着一点黄火,那火极小,像钉子钉在黄昏上。他忽然想,这世道里,谁不是这么一点火?能亮着,已经不易。回到西市,夜已全黑。宋三蹲在门口等他,说:“陈生,刘家又来了个人,说他们东家后日再来。还带一句话。”陈生问:“什么话?”宋三说:“说‘价钱好说,看陈先生何时得闲’。”陈生“哦”了声,没多话。他回工房洗了脸,躺下。西门庆说:“听见没?你越不动,他越往上贴。后日见着,你不用先说话。让刘章自己开新价。他若再提三根指头,你便看看他那指头是并着还是叉着。并着,是三十两,叉着,是三百两。这里头,差的是个‘胆’字。”陈生笑:“你连指头都数。”西门庆也笑:“我上辈子,就是靠数人指头活过来的。”陈生笑着笑着,翻个身。外头有风,把白天晒的粮香又送进来。他吸了一口,觉着那香里,再没前些日子的腥气。或许金记的船,真快靠岸了。又或许,是这场从夏到秋的长局,终于肯让人喘一口气了。陈生闭上眼。梦里,他站在渡口,水涨起来,托着一条空船,慢慢往西市流。他上了船。船上没桨,却自己走。他回头看,岸上站着好多人。有宋三,有何小舟,有沈大柜,有方老童生。还有一个人,穿着旧绸衫,站在最暗处,朝他挥了挥手。陈生不认得,又想喊。可船已经开了。他也不怕。那船,稳得很。像这人间,终究会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