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五章
陈生没急着睡。他等何小舟和宋三都睡熟后,又悄悄坐起来。屋里黑,他也没点灯,只把脚踩在凉地上,让脑子慢慢转。西门庆也没睡,像在暗处抽着根不存在的烟。半晌,他先开口:“刘章这事,你若只等他后日来,那还是被动。不如趁这两天,做点让他坐不住的事。”陈生问:“做什么?”西门庆说:“你去西市口转一圈,跟刘家那个推车的短工说两句话。不用多,只问‘刘东家这两日在不在河东’,再补一句‘我明日正好要去渡口,怕不凑巧’。这话传到刘章耳里,他会以为你另有人在渡口等着。”陈生想了想,说:“这算什么?”西门庆笑:“这叫让价的人觉得自己不是唯一。他开价,你不接;你越不接,他越要加。可加价也得有由头。由头就是你手里还有别的粮路。那短工是刘家的眼睛。你把话递他,等于递话给刘章。”陈生点头。他起身喝了口水。西门庆又说:“明天你再去渡口时,别跟侯管事说刘章的事。只问船。州府的人既在县里,早晚去渡口。你多露几面,让渡口的人把你当半个自己人。真到那天,有人问,你才说得上。”陈生应了。他心里盘算,方老三的酱菜要往县里铺,还得再过几日。郑老哥和段哑子的夜巡,不能白巡。刘章的粮,不能一口回。这许多线,都攥在手里,可哪一根先动,哪一根后动,得有个次序。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听西门庆说:“你先睡。这盘棋,不是一天下完的。”陈生便躺下。外头有只夜鸟叫了两声,又静了。
第二天,陈生果然去了西市口。刘家那个短工正在茶摊边上歇脚,旁边停着辆空板车。陈生走过去,买了两碗茶,递了一碗过去。短工忙起身:“陈先生,使不得。”陈生笑:“什么使不得。你给刘东家拉了这些天货,我和他还没谈成,倒辛苦你了。”短工挠头:“不辛苦。陈先生,我们东家可惦记着您呢。”陈生“哦”了一声,像不经意:“我明日去渡口,怕是没空。等刘东家来了,让他直接到德顺号找沈掌柜,货要进仓,总得先看地方。”短工忙说:“我今晚就回去说。”陈生点点头,也不多留。他转身时,西门庆在暗处道:“这话成了。刘章得了信,后日必来。来之前,他会再想一轮价。你越淡,他越沉不住。”陈生笑了一下。他如今也慢慢信了:很多时候,赢不赢,不在桌面上,在桌面下那一层。谁先把那层铺平,谁就赢。陈生回德顺号,照旧站柜。沈大柜问:“又去见谁了?”陈生说:“没见谁。去西市口转了转,给刘家那短工递了碗茶。”沈大柜“嘿”了声:“你倒会做人。”陈生说:“做买卖,先做面。我不过随您学。”沈大柜哈哈大笑,去后头看张四称粮。陈生站在柜台后头,把几笔新账又核了一遍。他如今看账,不止看数,也看数后面的门道:哪家进的多了,哪家突然不来了。这些,都是消息。他一边看,一边听西门庆在脑里给他拆解。这光景,倒像两个账房先生坐在一条凳上,一个打算盘,一个看风。外头人只当陈生一个人。谁又知道,他后脑里还住着个老江湖。
午后,方老三的酱菜摊卖得早,他来德顺号找陈生,说想去县里寻个座面铺子。陈生说:“去。可这回别带坛子。带几样小菜,用干净荷叶包了。别卖,只请人尝。”方老三问:“那得花多少?”陈生说:“花不了几个。你要让人记住你的味,不是你的坛。”方老三拍腿:“陈生,你他娘的真是做生意的脑子。”陈生笑:“我这就是土法子。成不成,还得看你的酱。”方老三乐着去了。西门庆道:“你教他的,比我上辈子会。我上辈子只会请人吃酒,酒散了,谁还记得味?”陈生说:“酒散了,交情也散。味记住了,人自己会回来。”西门庆似叹了口气。陈生没再说话。天阴下来,西市的街面起了风。陈生把门口几袋粮往棚下又移了移。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有一场秋雨在远处候着。他心说,这雨,下不下都不打紧。该走的路,一样要走。只是这回,他心里多了本账。账上记着,刘章,侯管事,于爷,郑老哥,方老三,还有渡口那盏小灯。他们都在这盘棋里。而陈生,也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推着走的后生了。他,要自己走了。西门庆在脑里低低说:“这才像你。不,这才像咱们。”陈生笑。那笑,极轻,像风吹过槐花,又像算盘珠轻轻一碰。西市的人来去如常。谁也没看出,这个站在德顺号门口看天的年轻人,心里已翻过了几座山,又过了一条河。可陈生知道。西门庆也知道。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