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六章
天还没黑，方老三就回来了。他兴冲冲地跑进德顺号，说：“陈生，我先去县里，没找大铺子，只挑了一家坐满了人的面馆。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起初不要我的酱，说自家有。我便把荷叶包打开，切了几片放碗里，让她先尝。她尝完没说话，又挑了一筷子，才问价。我说不要钱，只求您明日再让我来一趟。”陈生听了，说：“好。她今日没赶你，明日就有戏。”方老三搓着手，眼里全是亮。陈生让他先回去，明日再跑一趟，但别带多，一小坛就够。方老三应了。
人走后，陈生把门掩上。西门庆在脑子里“哼”了一声，说：“方老三这路数，算你教出来了。可陈生，你这么带他，不是买卖，是养人。我不是不让你养，可你要知道，这西市最不缺的就是方老三这样的苦命人。你今日帮一个，明日来十个。你帮得过来吗？”陈生说：“能帮就帮。他们也不是要我白养。酱菜卖出去了，我也抽头。”西门庆说：“抽头？你抽他那几文钱，还不够你给宋三买一双草鞋。陈生，我不是教你做善人。我是要你明白，这地方，讲的是利，不是情。你帮方老三，是情。可情，是要算成本的。”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西门庆说：“我上辈子也帮过人。帮一个，来两个；帮两个，来一群。后来我供不起，他们反倒骂我。为什么？因为你把善给得太满，他们就当你是粮仓。陈生，你如今名声大了，更不能让人觉得你心软。你帮，可以。但得让他们知道，这忙，不是白帮的。不是要他们拿现钱，是要他们记着，往后能还。这样，关系才长久。”
陈生没说话。他走到工房外，夜风已经凉了。他抬头望天，天上是半块月亮，像被谁用刀切过的饼。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是你。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不是要当菩萨。只是从前我爹被碾了腿，家里最难的时候，没人帮。后来我蹲牛棚，刘婆子给我一块热豆腐。就那一口，我记到今天。如今我若连一块豆腐都不肯递，那我和那些人，还有什么两样？”西门庆没再顶他。过了会儿，那声音低下来：“陈生，你这套在这世道，不是活路。可我不能说它错。只是你记着，你这条路，走到后面，会越来越重。你若不够狠，早晚被那些没良心的拖下水。到时候，你连豆腐都递不出去。”陈生“嗯”了一声。他知道西门庆不是要跟他吵。是把他当自己，才肯把最难听的话说在前面。
第二日，陈生一早就去渡口。侯管事不在，郑老哥蹲在老柳下抽旱烟。陈生走过去，说：“郑老伯，我听说州府的人昨夜又去柳林湾了？”郑老哥点点头：“去了。没上船，只围了看。今早县里也去了人，问船上有几箱。我说十箱。他们没言语，又走了。”陈生问：“箱子里是什么，可有人开过？”郑老哥摇头：“没开。段哑子夜里贴着船听，说里头不香，像裹着草纸和炭灰。”陈生一听，与西门庆在脑里一对，说：“那不是香。是假货。”西门庆说：“对。金记把船扣了，又怕人查，弄了十箱假货在船上充数。真货早转走了。这船，是个幌子。”陈生对郑老哥说：“这事，先别跟外头说。”郑老哥瞥他一眼：“我还没那么傻。”陈生道：“您比谁都稳。”
从渡口回来，陈生心里更清了。金记这船，看似被扣，实则是弃子。箱子里不是香，是压船的杂物。可金记又故意让人以为货还在，就是想让州府和县里把眼睛都盯在船上。真香，怕早从别路出了县。西门庆冷笑：“好个金半城。这条船，不是被扣，是他自己不要了。既不要了，还让人知道，就是要拿它拖住你。等州府把船一开，说‘无事’，你陈生就成了报假案的。到那时，他反手告你，你更洗不清。”陈生后背一凉。他问：“那怎么办？”西门庆说：“先别急。那船上的货，不是假的吗？咱不能让它被开出来。得让人知道，这船不是金记的命根子，是块扔出来的烂布。你去找于爷，别自己去。让于爷知道，州府要查的是这船，可这船早被金记掏空了。于爷为了护他，自会找人往深处挖。你不能出头，可你能递刀。”陈生站住，说：“可于爷若问我，怎么知道的，我怎么说？”西门庆道：“你就说渡口看船的老汉，昨夜听见箱子里有炭灰落地声。你没上船，也没开箱。是听来的。”陈生点头。他转身往县里走。风从河面吹来，比早上更冷。陈生把衣襟紧了紧。他如今也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时候，刀不是自己拔的。你只把刀柄转个向，自有人替你挥。这，大概就是西门庆说的“利益”。陈生以前觉着这词脏。现在知道，脏不脏，得看谁用，怎么用。至少此刻，他要用它，救自己，也救那些还信他的人。天又阴了。陈生走得比往日快。他得在于爷散衙前，把话递进去。这局，不能等。一慢，金记的真货，就真成了西市上空的烟。那，就太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