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七章
陈生走到县里时,天阴得越发厉害,风从街口卷过来,带着几片干叶子,直往人领子里钻。于爷不在家,门子说去了南城茶楼。陈生便往茶楼去。他走得快,却不显慌。西门庆在脑里说:“进去以后,先让于爷看见你,再坐下。别一上来就说船。先喝半口茶,等他把话头松了,你再把郑老哥听见的那点事,像闲话一样递过去。”陈生都记着。
茶楼里比上回还静。于爷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和赵书办低声说话。陈生进去,于爷先看见他,朝他一招手:“陈生,来。正说你呢。”陈生笑着过去,给两位都作了揖。赵书办挪了挪,让他坐。于爷让小二再添个碗,陈生自己倒了茶,先抿一口,才说:“我去渡口转了转。风大,河水浑。那船还扣着。”于爷“哦”了一声。陈生又补:“郑老伯说,昨夜州府有人去看了。没上船。今早县里也去了,问了几句。可那船,我怎么觉着有些不对劲。”于爷没接话,只拿眼看他。陈生把茶碗轻轻一放,说:“郑老伯耳朵好。他说半夜听见箱子里有响,像炭灰往下漏。陈生不敢多嘴,只是觉着,那船上的货,怕不是外头传的那么金贵。”他停住。于爷这才坐直了,看了赵书办一眼。赵书办脸色也沉了。于爷说:“你的意思,那船是口空棺?”陈生道:“空不空,陈生没上去。可有些事,近了不如远着。您二位在县里门路广,若这船真有问题,先做个底,总好过等州府的人开箱。万一开出来不对,挨板子的,怕不只是金记。”这话一落,三人都静了。窗外风把茶楼的幌子拍得“啪啦”响。于爷慢慢道:“陈生,你今日这话,重。”陈生说:“不重,我不说。我陈生一个看粮的,能知道什么?不过郑老伯在渡口蹲了半辈子。他嘴严。旁人听不见的,他听得见。”于爷没再问。茶喝到这儿,也就淡了。赵书办先起身,说衙里还有事。于爷让陈生再坐会儿。陈生知道有下话。果然,于爷凑近些,说:“陈生,你回去告诉郑老哥,这事先别跟外头露。若有人问,只说船上的事有官差管,他不清楚。你这头,也不要去渡口了。刘章不是要见你吗?把心思先放那。西市稳了,我们才好说话。”陈生应下。他知道,于爷这是要接了。船的事,他不再是那个“最先知道”的人。他退一步,反能站得稳。
回西市路上,西门庆道:“于爷今晚必去找人。赵书办那条线,也能动起来。陈生,你这一手,玩得比我想的还稳。”陈生说:“还不是你教的。”西门庆笑:“我教你的是刀。你使的是鞘。”陈生也笑了一下。他又走了几步,忽然说:“我想去刘家畈走走。”西门庆问:“去那作甚?”陈生说:“刘章约我后日。我想先看看他家的粮仓。不是近处,是河边上那个旧的。若他真有心,必让我去。若不让,就说明他手里没多少货,是拿话套我。”西门庆“嗯”了声,说:“行。可你今日太累了。明日再去。今晚先回西市。你脸色不好。”陈生没犟。他确实有些乏。不是腿乏,是心乏。这许多弯弯绕绕,绕得他像走了半宿夜路。可他知道,不能停。他还得回德顺号,把今日的账和粮都过一眼。沈大柜嘴上不说,眼睛可没闲过。陈生不能让他觉着自己心散了。
到西市时,天已麻黑。宋三给他留了饭。陈生蹲在门口慢慢吃。何小舟在旁边问他:“陈先生,你今日去县里,可见着那赵先生了?”陈生说:“见了。”何小舟说:“我舅说,赵先生前些日去过渡口,还问起你。”陈生停下筷子:“问什么?”何小舟说:“就问你常不常去,和谁一道。”陈生和脑里的西门庆一对。西门庆说:“赵书办在摸你的底。不是坏事。说明于爷那边已经把你当成一步棋了。可你以后去渡口,不能太勤。三五日一回。回回不空手。”陈生应了。他吃完,把碗洗了,又去仓里转一圈。沈大柜正举着灯看几袋新到的麦子。陈生走过去,接过灯,说:“掌柜,我来。”沈大柜没推。两人并排蹲着,看麦。沈大柜说:“刘家那批豆子,我进得有些急。陈生,你跟我说实话,那豆子,到底怎么样?”陈生道:“潮。但没霉。刘章心里有数。他这批货,不是最好,可也不差。压三厘收了不亏。”沈大柜松了口气:“那就行。我就怕你看我面,故意往好了说。”陈生说:“我只看粮。粮不许我说假。”沈大柜笑,拍拍他:“陈生,我有时真分不清,你是太实,还是太精。”陈生也笑:“实和精,本就不远。”沈大柜大笑着去睡了。陈生吹了灯,慢慢摸回工房。他躺在床上,手枕在脑后。外头风声如旧,像有无数片叶子正从西市顶上翻过去。他忽然说:“西门庆,你累不累?”西门庆道:“累。可你还没倒,我哪能先倒。”陈生“嗯”了一声。两人不再说话。夜,像一张浸了油的纸,慢慢把西市包起来。而陈生,在那纸里,一点一点,把日子过下去。没有赢,也没有输。只是活着。而且,还要活得更明白。这,就是眼下他最要紧的事。剩下的事,交给天,交给风,交给那些还在暗中转动的轮子。他,只把今天走完。一步,都没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