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八章
第二天清早，陈生没去西市。他换了双旧草鞋，从西市后头的小路往刘家畈走。天阴，风一阵阵，像要往人骨缝里钻。陈生走得快，脚底生风。西门庆在他脑里道：“你倒真去。可见你已不把刘章当寻常客了。”陈生说：“我昨晚想了一夜。这人说话总留半句，笑得又太满。我见多了这样的。当年马二爷、姜贩子，都是这个调。”西门庆笑：“你能拿刘章比他们，说明眼力又毒了。可刘章比那两个都肥。他手里的粮，不是一车两车。你要看，就看他河边的旧仓。那仓若还是满的，他就是在用一车潮豆子试你深浅。若仓是空的，他才急着要你接他的粮。这人的家底，不在脸上，在仓里。”陈生应了。
走了近两个时辰，刘家畈到了。那村子不大，屋舍错落，村前一条土路，被牛车压得坑坑洼洼。陈生不急着进去，只在村口一个卖茶的老头那儿坐下，要了碗粗茶。那老头见陈生面生，说：“后生，来寻谁的？”陈生说：“想找刘东家看粮。我头回来，先歇个脚。”老头“哦”了声，说：“刘东家这阵子忙得很，人常在河东。你是哪家的？”陈生笑：“西市德顺号的。”老头点点头：“那是大号子。”陈生陪他闲聊几句，知道他叫刘四，和刘章家沾着点远亲。陈生状似无意地望向河那边，说：“刘东家的仓，离这远不？”刘四往东边一努嘴：“就那片灰瓦顶。旧是旧，可大得很。”陈生谢过，付了茶钱，便往河边去。
那仓确实旧，墙根生着青苔，门板关得严实。陈生没靠近，只站在几十步外看。那仓门口没有车辙，地皮上落着薄薄的灰，被夜雨拍平了。陈生和西门庆同时开口：“空仓。”两人都笑了。西门庆说：“这仓若满，门口必是深辙，草也会被压烂。如今灰平如纸，可见至少半月没进出过粮。刘章急。他找你，不是提携你，是找个能接他空仓的人。西市的人若知道他家底空了，谁还跟他进货？所以他先拿一车潮豆试你。你若不压价，他就当你嫩；你压了，他倒敬你三分。”陈生听完，没说话。他折回村中，又走了一段，把刘家畈几个小路口都看了。这地方，能进能出。若真与刘章做起粮路，他至少知道货从哪条道来。回程，陈生不快不慢。他心里已有了底。刘章后日来，他便不急着谈价。价，不过是一层皮。下面那层，是他陈生到底能在这西市站多高。他忽然问：“西门庆，你上辈子也这么看人吗？”西门庆道：“不。我上辈子看人，只看他能否让我多分几成。你如今看人，是连他后头的空仓都算上了。你比我狠。”陈生说：“狠不狠，不在我。在这日子。”两人不再说话。风穿过田野，把两个人的衣角一齐掀起来。陈生走在田埂上，像走在一条不着边的线上。天又沉下来，几滴雨落在肩上。他加快脚步。今晚回去，他要和沈大柜说一句：刘家的货，先别进仓。沈大柜要问，他只说“刘东家正在凑数”。这一句，既不得罪刘章，又给沈大柜提了醒。陈生知道，这西市的粮路，已经不再是一条直线。它像一张网，得拿手慢慢摸。摸到一个结，就得先捏住。等刘章后日来，他倒要看看，那空仓里，还能掏出什么。这世道，谁家里没几个破缸烂瓮。可要拿它当本钱，得先看准了你陈生肯不肯当那装粮的人。陈生不肯。那空仓，就是刘章的命门。命门在手，后头的价，就由不得刘章一个人开了。这，才是做生意。不是比谁嗓门大，是谁能先看见别人后墙的裂缝。陈生以前只会看秤。现在，会看墙了。他心里那本账，又重了几分。可他不怕重。账本越重，命越稳。西门庆也像在点头。两个人在雨里一前一后，像从一幅旧画里走出来。那画里没有英雄，只有两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买卖人。一个明着，一个暗着。都在走，都没回头。雨渐渐密了。陈生把草帽压低。他知道，今晚的西市，会有一场好睡。因为心里有底了。这底，是刘章那扇关着的仓门，也是他自己，终于学会怎么在人的脸上，看见他身后的空。这，比一百斗粮都值。他，总算又往前走了一步。不大，却极实。像一颗钉子，慢慢钉进这世道的木头里。不响，却牢。陈生，要的就是这牢。不是困住谁的牢，是让自己站得住、睡得着的牢。这，才叫活。才叫——活明白了。雨落在西市的瓦上，声音细密。陈生进了工房。宋三已经睡了。他没点灯。只是把湿衣裳换了，慢慢躺下。西门庆也没作声。两个“人”，在雨声里，各自闭眼。可他们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这一夜，他们都守得住。因为，底，已经在了。这雨，还在下。西市，还醒着。而陈生，和住在陈生后脑里的西门庆，也还醒着。像两匹老马，在夜里，竖着耳朵，听风，听雨，听这人间所有的响动。他们没有出声。可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更亮的早晨。等刘章来。等这盘棋，再往前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