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一十九章
陈生回到西市时，雨已经停了。他先到德顺号，见沈大柜正跟张四说话，便远远站着，等他们说完了，才过去，说：“掌柜，刘家畈我去了，刘东家那旧仓，空着。”沈大柜看他一眼，没说话，只把人往后堂让。陈生跟进去。沈大柜把门虚掩上，低声说：“你看清了？”陈生说：“仓门口没有车辙，地皮是平的，灰是旧的。至少半月没进过粮。”沈大柜抽了口旱烟，说：“刘章这是要拿我当桥，往西市铺他那点老底。”陈生说：“他底子空。但他有地，有人，有路子。若是诚心把粮路重新盘起来，也不是不能处。只是不能先给他垫钱。”沈大柜点点头：“你便照这章程办。他人到了，我不见。你见。”陈生应下。他知道，沈大柜这是把刘章这条线，整个交到他手里了。成了，陈生在德顺号的位置就更重。败了，也只是陈生自己看走眼。西门庆在暗处说：“沈大柜这人，精就精在会分责。他给你面子，也给你坑。你接得住，才配站柜。”陈生没作声。他回工房，换了身干衣裳，又去灶上热了半碗剩粥。何小舟端来一碟咸菜。陈生吃了几口，问：“宋三呢？”何小舟说：“去渡口了。说郑老伯让带件旧袄过去，风大。”陈生“哦”了声。他吃完，坐在门口，看屋檐滴水。西门庆说：“明儿刘章来，你别在德顺号见。约到西市口的茶摊，敞亮，人杂。他若问你仓里能收多少，你别报实数。只说你只看成色，仓库是沈掌柜管的。他若问你与乡约的关系，你便笑，说陈生是小辈，就在后头跟着听。记住，今天你已经看了他的底，明日他就是再大的声，也大不过你去。”陈生点头。他这些日子，越发觉得，人与人之间，尤其是买卖人之间，说到底是在比谁更不急着开口。谁急，谁先抖底。谁抖底，谁就矮半截。刘章急。陈生不急。这局，就翻过来了。
第二天，陈生果然没在德顺号等。他提了壶茶，坐在西市口一棵老槐底下的长条凳上。刘章带着个伙计来，见陈生那架势，先是一愣，后头就笑了：“陈先生倒清闲。”陈生说：“等刘东家，是正事，不叫闲。”刘章坐下，陈生给他倒茶。刘章喝了半口，说：“陈先生，前回那批豆子，你压我三厘。我也认了。可往后，我想把河东的秋粮也交你。你看怎样？”陈生不接话，只问：“刘东家今年秋粮能出多少？”刘章伸出两根指头：“两百石。”陈生笑了一下，说：“两百石，从河东运来，得走三天。可刘东家，我昨日路过刘家畈，见你那旧仓，门板都落了灰。两百石，放哪儿？”刘章脸色微变，可嘴上还笑：“旧仓早不用了。今年我新收了地，粮都码在新搭的棚里。”陈生“哦”了一声，端起茶碗吹了吹，也不看他，只说：“那好。若刘东家信得过，我想去新棚看看。我陈生收粮，看货不看人。只要货实，价好，我便接着。”刘章这下不笑了。他望着陈生，像头一回见他。过了会儿，才说：“陈先生，你果然比外头传的还精。”陈生说：“精不精，是其次。主要是我不能拿沈掌柜的银子去赌。德顺号的门面，比两百石粮重。”刘章不说话。陈生便又给他续了茶。茶声细细的，在两人之间流。西门庆在陈生脑里道：“够了。不能再挤。再挤，他要么翻脸，要么找别人。你今天已经把他空仓的事点透，他若想跟你做，自会拿真货来；他若不敢，日后也不用来缠。”陈生便软下来，说：“刘东家，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年月，空口白牙，谁都不踏实。等你新棚里的粮下了地，或上了车，你只管来。我陈生还坐这儿。”刘章点了点头，把那碗茶一口喝干，起身道：“好。后日，我让你看新棚。”说完，带着人走了。陈生坐在槐树下没动。他看着刘章走远，忽然说：“西门庆，你说他会拿真货来吗？”西门庆道：“会。他若一点货都没有，不会把话说死。可他这‘新棚’，怕是东拼西凑。到时候你看了，若成色杂，就压价；若不成器，就别接。”陈生“嗯”了一声。他收了茶壶，慢慢往德顺号走。天还是阴的。可风里，已有了点秋收的干香。陈生知道，刘章这场，还没完。可他已经不急了。这西市，这德顺号，这南来北往的粮和人，正在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变成他陈生手里能握住的线。线多了，路就成网。人在网里，才不飘。他后脑那角，西门庆又开口了：“陈生，你今日说话，有火候了。像刚蒸出来的面，不软不硬，正可下嘴。”陈生笑：“是你面引子给得好。”西门庆哈哈笑，像在暗处把一壶陈酒都震醒了。陈生也笑，笑容不大，却比这阴天还亮几分。他知道，自己这双手，也终于能在这个世道里，揉出点像样的东西了。这日子，还是苦。可苦里，有劲了。像嚼了瓣蒜，辣得人想跑，可又跑不动。因为根，已经扎在脚下的泥里了。这，才是活着。这，才是陈生。也这，才配得起他身后，那个从黄泉爬回来的西门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这西市的秋光里，终于走成了同一条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