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章
刘章没让陈生等太久。第三日一大早，他就派了个半大小子来西市，说新棚的粮已经码好了，请陈先生去河东看货。陈生没带宋三，只叫何小舟跟着。何小舟这几日被陈生带得有了些模样，走路不再缩肩，话也少了。两人出了西市，往河东去。天还是阴的，风里带着股土腥。西门庆在脑里说：“刘章这回怕是真借了些粮来。可成色只怕杂。你到那儿，先看四边，别急着往中间抓。越是码得齐整的，越要翻开底下的看。”陈生应了。
河东刘家新棚，搭在河滩边的一块高地上。棚子不小，三面用旧草席围着，顶上压着茅草和破船板。陈生远远就望见那棚了。等走近，刘章已经站在棚口，身后跟着两个短工。见陈生来，刘章笑着迎上：“陈先生，请。这棚简陋，可粮是实的。”陈生点头，先不进棚，只在外面转。他看地上，有几道车辙，深而不乱。又看棚角，草席底下一片发黑。他蹲下，用指头在泥地上一抹，又放到鼻下闻。西门庆说：“这泥里没粮渣，地上倒有谷壳。粮是这几天才运来的。他为了你，真凑了货。可这货，未必是好货。”陈生心里有了底。他进棚，见粮包码得整整齐齐，像刚被翻过。他走到最里侧，让何小舟帮他把上头的两袋挪开，露出下头的麻包。陈生解绳，抓一把，那粟米发白，粒小，有几颗生了灰膜。陈生没说话，又绕到另一角，抓了把高粱。那高粱硬，可壳多。刘章在旁笑：“陈先生，今年的新粮。我哪敢拿次的糊弄你。”陈生道：“是新的。可这仓，太潮。底下的粮已经有些捂了。刘东家，您若愿意，我今儿只能先带五石走。余下的，看日头。等天晴了，我再来看。”刘章脸色僵了一下，又很快笑：“成。你陈先生说话，我信。”陈生便让何小舟去点数。刘章让短工往车上装。陈生站在棚外，看河风把草席吹得一掀一掀。西门庆在暗处说：“你没一口回他，是做对了。这人还有用。你今天收五石，是给他台阶。也是给自己留门。往后他若再凑货，头一个还得找你。”陈生说：“我是想，若这粮真能救，我也不亏。只是不能贪多。贪多，就和他一样了。”西门庆笑：“你比我会算。”
回西市，陈生让何小舟把五石粮直接送到德顺号后仓，自己先去找沈大柜。沈大柜正在给人称粮，见陈生回来，问：“怎么样？”陈生说：“货不行。底下的捂了。我收了五石，只当先给他打点路。”沈大柜“嗯”了声，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这刘章，后头估计还来。”陈生说：“来便来。我这回压过他一回，他若真想翻身，只有两条路。要么换地方调粮，要么就认下我这价。无论哪条，德顺号不吃亏。”沈大柜笑：“你现在说话，比我这掌柜还掌柜。”陈生道：“都是您让出来的。”沈大柜拍拍他肩，又去忙了。
夜里，陈生刚吃完饭，宋三从外头带了个口信。于爷差人说，州府的人今天已去了渡口。他们上船开箱，箱里只有炭灰和几捆草纸，半块香也没有。陈生听完，和西门庆在脑里对了一眼。西门庆说：“金记这招毒。船空了，州府的人就没法办他。可你提前让于爷递了底。于爷没亲自去，赵书办定也做了准备。这案子还得往下走。你可别露面。等于爷来请你。”陈生对宋三说：“这两天，我哪也不去。若有人来问，就说我受了点风寒，在工房歇着。”宋三点头。何小舟把灶上剩的半碗姜汤端来。陈生喝了，辣得嗓子眼发烫。他躺下，外头又起了风。那风里，像能听见河水的响，又像能听见刘章旧棚里草席翻动的声音。陈生没动。他知道，船这一出，是金记在清场。清完了，就轮到他们这些岸上的人了。可他陈生，偏要在这时候，把病装得像。不是躲，是等。等风再大一点，等那些人自己从船上跳下来。他闭上眼。西门庆在暗处，像把一根极细的线，慢慢放进这夜里。两人都没说话。可他们都知道，这一夜，西市的很多窗子，都还亮着。那些老狐狸们，也都没睡。他们在看。看这条河，下一步，往哪流。陈生不用看。他只管把自己稳在工房里。这，就是眼下最狠的一步。以静待动。不变，应万变。他，已经会了。这夜，雨又下来。陈生睡得很浅，却无梦。像一根压在水底的竹竿，水再浑，竿子不飘。天快亮时，他醒了一回。西门庆低低说：“天还早。再睡会儿。明早，还有明早的事。”陈生“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雨点敲在瓦上，像在替他数着时辰。他，又睡着了。这一觉，竟比前几夜都沉。因为该铺的路，他铺了；该留的门，他留了；该装的风寒，他装下了。剩下的，就是等。等那些该来的人，自己把门推开。陈生不赶了。他知道，这世道，有时候，赶得越紧，到得越晚。不如慢一点，稳一点，像雨里的青苔，贴着石面，不声不响地长。等天晴了，满墙的绿，都是它的。陈生，也要做那墙上的青苔。不起眼。可扒得紧。风再大，雨再急，也揭不下来。这，才叫从泥里长出来的命。西门庆，你且看着。我陈生，不会给你丢脸。也不会，再让人踩进泥里。这夜，就算再黑，我也能自己亮着。你信不信？西门庆在暗处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像一粒火星，落进了陈生最深最暗的梦里。天，快亮了。西市的雨，还在下。可这雨，已经浇不灭陈生心里那点光了。两个人，都醒着。都在等。等雨停。等风止。等这盘棋，再走一步。他们，不急。因为，时间，已经站到了他们这一边。这，就够了。这一夜，无话。可胜过千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