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轮声近得很慢。
像推车的人不想惊动任何一片浮纸皮。
先到门外的是两道影。
一道瘦,步子碎,是方才那个试手。
另一道更稳,几乎不发声,却总比试手慢半步。
白痕耳在巷尾一看,心就往下一沉。
慢半步的,才最值钱。
因为真正要人护着的人,从不急着替路开头。
门外停了三息。
试手先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太小,听不全。随后那道慢半步的影才微微侧头,似乎看了门上一眼。
他没立刻进。
先闻。
再看地。
最后,才让试手把门推开半寸。
顾瘸签已经弯着腰,从门后阴里露出半张脏脸,像个半夜被叫来压沟病的旧工。
试手一见他,明显一愣。
可真正值钱的是后头那人。
那人并没被顾瘸签骗得全信,却也没第一眼认出来。他只是看了顾瘸签一息,随后目光立刻越过他,落到尾卡右下那一丝浅白,又扫过地上那半圈蓝白,最后才掠了墙脚病缝一眼。
不是先看墙。
先看尾卡,再看蓝白,再看病缝。
沈砚舟心里顿时一定。
这就不是单纯工手。
他怕的是准头,是里头那层样,是今夜这口病会不会误事。
顾瘸签装作没认出人,先嘶着嗓子抱怨了一句:
“这口病起得怪,像里头潮回得急。”
那人终于开口。
第一句果然不是问墙。
“还能压到哪一夜?”
屋里所有人心里几乎同时一震。
来了。
他自己先把那句问出来了。
不是“病从哪起”。
不是“右下松了几分”。
更不是“谁动过这里”。
而是:
还能压到哪一夜。
这一句已经足够把他从工手里狠狠分出去。
因为只有真正在算页、算季、算回合的人,才会一开口就问时间余量。
顾瘸签按住心里那点兴奋,仍旧装傻,只嘟囔:
“墙和卡还能扛,里头那层怕就难说……”
那人眼神立刻一紧。
“哪层?”
顾瘸签没接。
按陆照微先前定的话口,这里不能说全。
于是沈砚舟从窗边暗处接了那半句:
“若只压墙和卡,还能压到明夜。若里头那层真起边,过了丑时,下一回那种薄页过口,未必还服这季旧偏。”
那人目光陡然转过来。
不是看脸。
是看沈砚舟这句话里哪几个字最值。
薄页。
旧偏。
丑时。
这几个字一出,试手只是发愣。
后头这人却下意识把右手背进了袖里,左肩微微往前顶了半寸。
这是人在心里猛算下一步时,最收不住的小动作。
他没问什么叫“那种薄页”。
也没问为何偏偏是“丑时”。
他只是盯着尾卡右下那丝浅白,沉了两息后,第一句追问便是:
“旧偏若不服,先误的是挂前,还是回后?”
顾瘸签差点就要笑出来。
挂前。
回后。
这两个词,可不是寻常夜工、试手、甚至一般平线工会先问的。
这是在三类页里待久了的人,才会下意识分的次序。
他根本没装住。
他一开口,已经自己承认:他关心的不是板病怎么修,是这病会先误哪一层挂法、会不会拖到后头那次回名。
陆照微藏在暗处,听见这句,眼底几乎冷到了极点。
这人不是只懂工。
也不是普通递手。
他至少在“挂前”和“回后”之间做过很多次判断。
沈砚舟心里那根线也彻底绷直。
他没有急着扑,也没有急着认人。
反而更稳地答了下去:
“若只是旧偏略松,先误挂前;若里头样边已潮粘,再往下拖,回后那层也要跟着乱。”
这一句半真半假,却正好够用。
因为它不说“续静页”和“回名页”,却把逻辑整个摆在了那人面前。
他若真是挑页人,脑中一定会自己把这两层补全。
果然,那人眼神只沉,不乱。
可那种沉,比乱更值钱。
因为这说明他已经在算:
今夜若不先稳挂前,后面那层要不要整个往后拖。
而这恰恰就是他们一直要找的那只“挑页人”。
试手见他不说话,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
“我方才只敢摸左上,右下没敢开。”
那人终于斜了他一眼。
不是责骂。
是那种“你总算没犯死错”的冷。
这一眼,也让顾瘸签更肯定:
试手只是替他探。
而尾卡右下这寸,到底能不能开、开后先看什么,一直是后头这人掌着。
屋里一时静得厉害。
只有沟边水声一下下蹭过砖缝。
那人终于又问了第二句:
“若现在半启,只看不拆,能不能先把今夜压过去?”
这句一出,沈砚舟几乎已经可以给他定性。
因为他说的是“今夜压过去”。
不是“把病修住”。
说明他第一目标不是根治,而是保这一夜、保这一轮次序别散。
这便更像一个挑页的人。
一个比修工更在意流程是否还能照旧过完的人。
可沈砚舟故意没有马上接话。
他先把目光落到试手鞋边那圈将散未散的蓝白上,又看了看来者藏在袖里的那只手,像在掂量这句话值不值得说全。
来者果然先沉不住,补了一句:
“若只半启,右下不全松,只借一线光看样边,够不够?”
这一句比上一句还值钱。
因为他说的已不是门外行话,而是行里真法。
右下不全松。
借一线光。
看样边。
这些步骤,不是听人汇报几回就能顺嘴说出来的。
他平日里必定自己做过,或者亲眼盯着别人做过很多回。
闻照庭在暗里听得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心里却已彻底把这人和“普通挑页人”分开。
这不是只会排的人。
他还会亲自落手。
沈砚舟这才慢慢接话:
“若只是借一线光看样边,今夜或许能骗过去。可骗过去不等于压过去。”他说,“样边一旦真吃潮,灯下不翻,过口也会翻。你现在借光看见的是静,下一回走到旧偏上,看到的就未必还是静了。”
来者听完,第一次真正抬起头,认真看了看沈砚舟。
那不是看一个碍事的人。
是看一个已经摸到他们这套门法骨缝的人。
试手则完全听乱了,只能站在旁边干咽唾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带回来的人不是来压一口普通病,而是来面对一群已经能把“借一线光”这种内里步骤都逼到明处的人。
这也让来者之后每一句话,都更难继续装成“我只是看看”。
顾瘸签听完那三句话,反倒往后退了半步。
“够了。”他说。
来者先问还能压到哪一夜,再问旧偏不服该挂前还是回后,最后才问能不能先把今夜压过去。只这几句,已经足够把人从普通修工里剥出来。
沈砚舟没有急着接话,只把对方那三句先后次序默默记死。
问夜。
问偏。
最后才问今夜能不能先压过去。
这不是普通修工的心思。
这是有人在替后头那口要紧的时机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