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一章
雨下了一夜，到天明也不见歇，只是小了些，像谁在天上拿细筛子往下滤。陈生醒时，窗外灰蒙蒙一片，工房屋檐的水珠子连成线，把门口那几块青石淋得发亮。他穿衣起来，没惊动宋三他们，先到井边打水。水桶下去，荡开一圈细纹，陈生望着那纹，心里也一圈圈地静下来。
西门庆的声音从后脑里浮出来，像隔着一层薄雾：“今日若有人来，你别先开口。尤其县里或州府来的。先看他们坐哪儿，再看他们怎么问。问得急的，心里虚；问得慢的，才难缠。”陈生“嗯”了一声。他洗了脸，又去灶上熬粥。何小舟起来，见陈生已在，忙抢着添柴。陈生说：“今日你跟我去前头。把仓里那五石新粮翻一翻。若下午天还阴着，就全摊开。”何小舟应下。宋三在门口套草鞋，听了便说：“那粮不是只收五石吗？还折腾什么？”陈生说：“再好的粮，也得透气。尤其这种天。你忘了上回那批黍子差点捂了？”宋三不言语了。
饭后，陈生照常去德顺号。沈大柜不在，一早就被张四请去县里了，说是有几笔税银要核。陈生便替他坐柜。上午雨小了些，来的人不多。陈生正给一个婆子称豆，街口过来两匹骡子，蹄子踏着水，走得不快。马上下来两个穿油布雨披的人，一高一矮，都是县里打扮。陈生只当是来买粮的，起身让何小舟去迎。那两人却直直往德顺号来。到门前，高的那个摘下兜帽，说：“陈生在不在？”陈生放下手里的秤，从柜台后出来，说：“我是。”那人与同伴对视一眼，低声道：“我们是刑房的。刘典史让我们来问两句话。不办案，只问。”陈生心里一紧，面上不显。他让何小舟看摊，把两人往西屋账房让。西门庆在脑里说：“刑房的人，不是典史的人。刘典史？这名字头回听。你待会儿少说，多问。尤其问他们可带了牌票。没牌票，便不是公差。”陈生会意。他请两人坐，又去倒茶。那高个摆手：“茶不喝。我就问你，柳林湾那条船，你最近可去看过？”陈生说：“去过。我常去渡口，看一个长辈。”矮个问：“看长辈，还是看船？”陈生笑：“长辈在渡口看船。我去了，自然就都看见了。”高个脸色沉了沉：“那你可上过船？”陈生说：“没上过。渡口有渡口的规矩。我只是西市看粮的，没事不上船。”矮个还要问，陈生忽然说：“两位既说不是办案，我倒想请问一句，你们找我，是县里的意思，还是哪位老爷自己的意思？”那两人一愣，高个道：“自然是上头的差遣。”陈生说：“那便请明日带张牌票来。陈生也好把知道的说全。今日无牌，我若说多了，反把两位也害了。”那两人脸色都不好看。高个还要说，矮个拉他一下，起身道：“那好。我们明日再来。”陈生送他们到门口。雨又大起来。他站在檐下，看那两匹骡子从雨里走远，像两条从泥里钻出来的黑虫。西门庆在脑里说：“这两人不是刑房的。至少，不是县里正经差人。他们没牌票，只敢嘴上问。话里带着‘刘典史’，不过是拿官帽吓你。典史若有真差事，不会只来两个穿油布雨披的。你今日这‘要牌票’三个字，便把他们顶回去了。”陈生说：“他们若再来呢？”西门庆笑：“再来，便有牌票。到那时，你更不用怕。有牌票，你便真去堂上说。可你也没上船，更没劫货。你只说，是渡口看船的老伯说，夜深听见船上有响。别的，一概不知。”陈生点头。何小舟凑过来，小声问：“陈先生，那两人是来抓你的吗？”陈生说：“不是。抓人不会先问。他们只是先来探。你忙你的，别怕。”何小舟“哦”了声，又回摊上去了。陈生回到柜台后头，手在算盘上轻轻一拨。他心说，这事，还是要给于爷递个信。不是自己慌，是这层关系到了该用的时候。于爷若知道有人冒刑房之名来西市盘问陈生，必会坐不住。他一动，这水就又活了。西门庆说：“去递信可以，别让宋三去。让王守礼去。于爷家他上回也去过，人小不显眼。”陈生便让何小舟去南街口找王守礼。雨还下着。陈生坐回账房，把今日的事慢慢记在心里的那本小账上。他知道，这场仗，从粮案已经打到了人。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乱。因为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有沈大柜，有于爷，有侯管事，有郑老哥，有方老童生。还有后脑里那个不知疲倦的西门庆。他只要站得稳，这些人，就都还能围着他转。他若一倒，他们便成了无头的线。所以，他不能倒。绝不能。
天快黑时，雨住了。陈生让何小舟把仓里的粮掀开，透了小半个时辰，又收拢。他站在仓门口，看天边露出条金线。西门庆说：“明日若那两人再带牌票来，你便跟他们去。不是怕，是把这出戏唱到堂上去。可去之前，你夜里得做一件事。”陈生问：“什么事？”西门庆说：“写。把今天他们来问的话，一字一句写下来。再写上‘无牌无票，便装公差’。这纸，不递堂，交于爷。万一你被带走，于爷手里有这东西，他们就不敢使坏。”陈生点头。他回工房，点灯，铺纸。墨磨了又磨，等字在纸上立住，才搁笔。那纸不大，字不多。可陈生知道，这纸，是护身。不是刀，是锁。锁的是两个来路不明的人，锁的是背后那只没露面的手。写完，他把纸折好，压进枕下。宋三端来热汤，陈生喝了两口。他抬头，透过窗纸看天。天晴了，月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陈生躺下，西门庆也静下去。两个人都没再说船。船还在。可明天的风，是从哪边吹，就未必了。陈生，要睡个好觉。因为明天，兴许就是另一场硬仗。他得挺直了，去。夜静下来。西市的狗不叫了。只有风，把树上的雨水一滴滴摇下来，像天在数数。陈生在这数声里，慢慢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点从账房带回来的冷静。这冷静，不是装的。是这些天，从一次次被人问、被人看、被人试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像石头，沉在河底。水再急，也冲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