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庆自传·第一百二十二章
陈生醒时，天还未大亮。他惦记着那两个人。昨夜雨停后，他睡不沉，像有一截线绷在后颈上。他先起来，把枕下那纸又看一遍，折好了，贴身收进怀里。宋三也醒了，从铺上坐起来，揉着眼问：“今日那两人若再来，咋办？”陈生说：“来了，你只当没看见。别上前，也别红脸。你越静，他们越拿不准。”宋三“嗯”了一声。陈生让他去把王守礼找来。宋三披了件衫子就往外跑。
不多时，王守礼来了，脚上全是泥。陈生把他叫到一边，低声道：“你替我去趟于爷家。这纸，要亲手交到他手上。若他不在，就交给赵书办。旁人问，只说你是德顺号跑腿的。”王守礼把纸接过去，袖进内里。陈生又补一句：“若于爷留你问话，你只答陈生让你送张药方。别的，不知。”王守礼点头。他虽小，却已经懂这些。陈生让他先别回南街口，去于爷家走一趟。王守礼去了。
天阴着，西市的街面半干不湿。陈生照旧去德顺号，何小舟已经把仓门开了半扇，正拿扫帚清门前的碎草。陈生说：“今日若有生脸进后头，你便去前堂叫我。”何小舟应下。陈生站到柜台后，把算盘珠子又拨了几回。他心里盘着，若那两人拿真牌票来，他该跟他们去。可去了，就不知道几日能回。家中爹娘，工房里的几口人，西市的粮和账，都得托付。宋三太冲，何小舟太嫩，张四只听沈大柜的。陈生想，若真要走，只能把担子交给沈大柜。沈大柜是西市的老人，门路广，脸面大。有他照看，这西市，也乱不了。西门庆在脑里说：“你想得对。去之前，别跟宋三说死。只说你要去县里对几句话，让他守好工房。宋三若知道是公差，会乱。”陈生“嗯”了声。
可那两人没来。一上午过去，街上不见那两匹骡子。晌午，方老三来了，说酱菜明日进县里那家面馆试卖。陈生让他把酱菜分成小包，别用大坛子。方老三应下。陈生又让他把酱菜的价，先别顶高，只求不亏。等面馆的人自己喊好，再往上报。方老三拍着胸脯应了。西门庆在陈生脑里道：“这方老三，值你花心思。他有手艺，人也不滑。将来若开酱铺，是陈记的一条根。”陈生没接话，只把方老三送出门。他站在门口，看西市人来人往。天还阴着，像谁把一床旧棉铺在头顶。陈生忽然说：“若我去了不回来，你怎么办？”西门庆沉默片刻，道：“我不让你去。若真到那步，我替你上堂。你不说话，我来说。我上辈子最会跟官差绕。你信我。”陈生没说话。他望着远处，像在等什么。等那两匹骡子，等王守礼，等于爷的一句话。他知道，今天不会太平。只是这不太平，藏在这阴沉沉的天底下，像暗火，不冒烟。他回身进铺，坐到账房后。灯是昨夜的，油还有。他没点。就那么在暗里坐着，一口一口地，把心里那点慌，压下去。他是陈生。他不能乱。他还有后脑里那个不散的西门庆。那是个见过真章的人。陈生现在，就要把这份“见过”，变成自己的。这一天，他不打算出门了。他就在德顺号，等。等消息，也等自己。他要把自己等成一块更沉的石头。不是为躲，是为下一次踩上来时，能让人觉着脚底发硬。这就够了。天，又暗了一层。西市的灯，一盏一盏，还没点。陈生望着门外，雨又细下来，像谁在窗上写字。那字，歪歪扭扭，看不真。他也不去认。有些事，不到时候，是认不出的。可他知道，那些字，早晚会直。会像他写在纸上的一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等着。哪怕这雨，下到天黑。哪怕那两个人，明天再来。他，都等。因为他信：只要根还在土里，人就倒不了。这是陈老实说的。也是西门庆，用上辈子那条命，换来的。陈生，记着。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外头，雨声细密，像在给他唱一支没词的曲。陈生就那么在曲里，慢慢地把自己的气，调匀了。西门庆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在暗下来的账房里，像两片叠着的叶子。不动，却活着。这，就是他们的活法。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可风来的时候，他们最不容易被吹走。因为，他们一起，抓着同一根枝。那枝，叫日子。也叫命。雨下到傍晚，停了。王守礼还没回来。陈生没让人去找。他知道，这孩子，比外人看着的更稳。于爷那边，定是有话要留他。陈生不急。他正用布擦柜台上的水汽。那水，冷冰冰的。陈生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像要把这一天，也擦得亮堂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