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古开天记》
第六十四章·药
清时,镇上两家药铺。招牌都老,一家“仁和”,一家“保命”。门对门,像两只谁都不先眨的眼。
男人进城抓药。他女人的病,拖了小半月。头两天说没事,后头起了热,夜里说胡话。他请不起坐堂先生。有人告诉他,别去保命,去仁和。仁和的药,成色旧,可价低。保命的药,是给县上的。
他把半袋糙米卖了,又在码头多扛了三天包。肩颈后头磨出一片血印,发黑,像让烙铁蹭过。他攥着那些钱,站在仁和门口,不敢进。里头有药香,有泥腥,还有一丝发苦的甜。他进去。伙计抬了下眼:“抓什么?”他报了个名。伙计回头,拉抽屉,一抓,一包。钱数得脆。药渣子也给他兜了一角。他抱着药,低头往家走。那药在怀里,轻。像抱了半条命。又像只抱了几把草。
到家,他女人已经在床上起不来。他把药煮上。柴是湿的,烟大。他蹲在灶前,满眼是灰。药开了,咕嘟咕嘟。他想起有老人说过,药滚三滚,病就矮一分。他看那气,黄黄的。苦味漫到屋外。邻家孩子在门口闻,说,他家煮苦汤。男人没应。他用一块布垫着碗边,端过去。他女人别过脸,说,苦。他不说话。她又说,我喝了,你拿什么活。男人说,你活,我就能活。她喝。一口,两口。第三口,她呛了,药汁洒在被上。她躺回去,闭着眼。汗从她额上出来,像下了一层细露。他拿袖子给她擦。袖子是硬的。他就用手心。手心也糙。她就那么躺着,嘴紧紧抿住。
夜里,她烧退了。人能说话。她说,这药,像把你扛的包都熬进去了。男人不接。他去灶前,添了最后一点柴。火要灭。他把她喝剩的药渣倒在窗外。有几片叶子,还认得出。他捡起一片,放嘴里。苦得他弯了腰。他没吐。他蹲在窗下,喉咙里像有把火在烧。他想,药能退烧。可谁给药退烧。他没说。天上没星。屋里没灯。他女人在里头,小声说,进来睡。他没动。他坐了很久,像要把那点苦味全坐进泥里。
后来,他女人缓过来,能下地了。男人还是去扛包。他肩上的印子更黑。他女人把卖不出去的菜叶煮了,和着半碗碎米,等他回来。她不问病,也不问药。有天,她在河边洗衣,邻人说,你男人那天抓的,不是好药。是陈年的。她“嗯”一声,继续搓。邻人又说,陈药也治病。她没抬头,只说,病治不好,人不能倒。说完,她把衣裳甩在石板上,水花溅起,落进河里,一会儿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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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药”。药是凡,也是命。是苦汤,是半袋米,是肩上黑印,是陈药也治病的认命。不评,不叹。只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