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门·女人篇

男女平等是1949年后的事，也是正史永远不会记载的大多数，真实历史。

女人更可怜。不是可怜在病。是可怜在，连“病”都不被当回事。穷人家的男人病了，还能借几个钱，请一回半吊子郎中。女人呢？女人得先等。等男人好，等孩子好，等家里的鸡下了蛋，等地里的菜能换几文钱。等到最后，连她自己也忘了，自己也会疼。

我活几个给你看。不是写。是这人间，原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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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被当“好命”送出去的女孩

我生在渭水边一个极小的村。家里五个孩子，我排第三。我爹常说：“这丫头命好，不愁没人要。”其实不是。是我比两个姐姐都瘦，吃得少，又能干活。我十二岁，家里把我许给邻村一个三十几岁的鳏夫。不是嫁。是“送”。送，是因那家给了一斗半粟，两串钱，半坛子盐。

我到他家，他前头那个死了。怎么死的，没人说。我只看见屋角有双旧鞋。极小。像被水泡过。我夜里睡不好。总咳。不是病。是怕。后来，我怀了孩子。落了。再怀，又落了。第三个，生下来没满月，也走了。我男人骂我，说我是“克子命”。我不辩。这村里，女人连辩都像罪。

我病了。不是大病。是月子里沾了冷水，从此小腹下坠，像有块铁。走路都疼。我跟他说。他“嗯”一声。下地去了。再后来，他连我屋都不进。我成了这家里比猪还不值的东西。猪病了，他还会请人看。我病了，只说：“躺两天便好。”我躺了。不是想活。是没人管我，我也不能死。

有一年，村里来了个游医。极老。我偷了半个鸡蛋，去求他。他把了脉，说：“你这不是不能治。是早该治。”他开了几味。不贵。可也不便宜。我回家与我男人说。他蹲在门口，半天，说：“等秋后。”我点头。等。没等到秋后，他死了。是赶车时翻进沟里。我守了三年寡。那几年，我夜里总哭。不是哭他。是哭我这病，再没人能问。药石无门，我不怕。我怕的是，连“想治”两个字，都成了罪。

后来，我成了村里的“神婆”。不是我会通神。是她们没人可求。头疼，找我。肚疼，找我。我熬些野草，说几句好话。她们说，好了。其实不是。是她们早学会了，把命交给天，好赖都认。我今年六十。还活着。不是命硬。是这一身的病，已不配再与谁争了。它不让我死。只是叫我疼。疼到后来，我也觉着，这就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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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被卖掉的母亲

我娘病得很重了。我爹说，治不好。家里三间草房，漏得像筛子。我哥还没娶亲。我十一。有一晚，我听见我爹和隔壁王婶说话。我爹说：“再这样下去，一家子都得死。”王婶说：“镇上张大户要个伺候人的。年纪大些没事。能熬药，会看火就成。”我爹沉默许久，像往地上吐了口痰。说：“我去跟她说。”

我娘是夜里走的。我爹背她。她烧得厉害，嘴里不知说什么。我跟到村口。我爹说：“回去。别跟来。”我站着。风极冷。我听见我娘在背上喊我的名。像喊。又像哭。我没敢应。我怕我爹回头。更怕我一应，这家里最后那点“活”，便被我哭散了。

后来，王婶说，张家人不待见。我娘不是去当仆。是冲喜。张家老太太不行了，说找个带“阴气”的压一压。我娘去了，病更重。张家不请医。只把她放在后厦。一日一碗稀粥。她没撑过那年冬。死时，张家只给了一领旧席。连棺都无。我爹去领，没领回。只把我娘几件旧衣拿回来。那是用盐水煮过的。怕传病。我抱着那几件衣裳，像抱我娘。可那上头，已没有她的味。药，是有的。张家人吃得起。只是不给她。不是不能。是不配。病，是她的命。死，也是她的份。这，就是最底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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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嫁出去就是外人的女儿

我生第一胎时，是冬天。屋里没炭。婆婆说，添炭太费。我男人没说话。我疼了一天一夜，生下来个女娃。婆婆在门口，看了孩子一眼，说：“又是个赔钱货。”我男人“嗯”了一声。我躺在血里，像一条被水草缠住的鱼。没人烧水。我只喝了口凉水。那水，是三天前挑的。

之后，我身子再没好。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凉。尤其夜里，腿像浸在雪里。我跟我男人说，他道：“哪个女人不这样？就你金贵。”我不说了。也不看医。不是不信医。是这村里，女人不兴看。一看，便说你“败家”。我婆婆当年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她说：“女人就是草。割了还长。”她没读过书。可她说得极稳。像在说这世上最真最冷的一条。草，不配有药。只配有风。风来，你弯腰。风过，你再直。直不起来，便烂在土里，当下一季的肥。

我后来生第二胎，没活。第三胎，活了。是个儿子。那晚，我男人极高兴。我也笑。可笑里，像有几根针在扎。我知道，我这身子，已把最后一点热都给了这孩子。他半岁那年，我病得下不来床。我跟我男人说：“去叫娘来。”他说：“叫娘做甚？又不是头回病。”我摇头。我说：“我想见见她。”我娘来了。她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发。她说：“你命比我好。你还有儿子。”我哭。不是为儿子。是为我这一辈子，到头来，连自己是谁生的，都不敢大声说。我死时，他们没请医。不是请不起。是觉着“都两个儿子了，也够了”。我的命，像这一家里最旧的那床被。能盖时盖。不能盖了，便填猪圈。药石无门，不是门的问题。是这“女人”二字，从来不在那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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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被放出去的妾

我是从良家买进府的。不是貌美。是身子健，能生。老爷五十了，想留个后。我十七。很怕。不是怕他。是怕这深宅。后来，我生了个女儿。老爷极失望。从此，我便被挪到偏院。不叫我去。也不许我出。我病过一回。不敢说。只让送饭的婆子给我讨点姜。她道：“你当自己还是外头？这院里，死了都没人知。”我闭了嘴。把姜含在舌底。辣。可至少让我觉着，这身子还没全凉。

后来，老爷死了。主母要遣人。我们几个没儿子的，都“放出去”。可我不是回娘家。是再卖。主母说：“养了你这些年，总得再换点。”我不是人。我是契。是纸。是这府里的一笔。药，我是喝过的。不是为我。是为让我能生。能生，便赏药。不生，便不配。我后来在第二家，也病。也无人看。我死时，不过三十。像一盏灯，被这大宅里的风，吹得灭了。灭得极静。像从没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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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母与子，不是孝，是命

我守寡时，才二十几。儿子三岁。我种地，织布，也去河边替人洗衣。不敢病。不是不想。是不配。有一回，我发烧。烧得厉害。可儿子也咳。我背他去找郎中。那郎中极好。看了孩子，说：“风寒入肺，得吃三帖。”我问：“那要多少钱？”他说了。我数。不够。我说：“先买两帖。”他说：“两帖也可。只是别停。不然，会转喘。”我点头。回程，我走极慢。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我买了药。没买自己的。我一路想，等儿子好了，我再去。可儿子好了，我也“好”了。不是真好。是没人再让我好。我仍咳。夜里怕他听见，把脸埋进被里。我仍疼。白天不敢说。我一说，这家里便像塌了。我比我儿子，更需要那三帖药。可我不能。这，就是“母”。不是慈。是命。天下最苦的药，是不给母亲的那一副。不是买不起。是轮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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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宫女，更是连病都不敢的人

我在宫里几年。不是得宠的那个。也不是最苦。可我也病过。夜里发热，不敢叫。一叫，便要被挪去“病所”。那地方，去了，多半回不来。我见过一个姐姐，病了，被打发出宫。出宫那日，她给我一包旧针线。她说：“我若好了，就还我。”我没再见她。后来听说，她死在宫外。她不是没药。是这宫里，不养废。也不信你会好。女人的身子，在这里最轻。轻到连“病”都不能说。说了，便不是人。是“耽误差事”。这，才叫真可怜。不是没有药。是有，也不让你得。你的命，不配这碗药。这世道，就是这么算的。（我写这些，不是要谁哭。是要让这人间，别再当这些女人是从没活过的人。）。 答·古时医药

你问真实历史药那么稀缺吗？不是问我宫里的药。是问这天下人，病了，到底怎么活。我一样一样说清，不绕。

一、一个县，不一定有一家医馆

确实。真话。不是穷。是那世道，根上就是“医不下县”。

大县，尤其州府、都邑，或有官医、药铺。可到了下县、边县，能有一间像样的“医馆”，已是稀罕。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正经大夫。病来了，先忍。忍不过，找村里略懂几味草头的老人。再不行，才去镇上找“郎中”。可那郎中，兴许自己也没读过几页医书。他敢开，你敢吃。不是信。是没得选。

官医，多只在衙门当差，给官吏看。不是给百姓。百姓要见，得走门路，递钱。那，又是一道鬼门。

二、药，确实是奢侈品

是。说“药比粮贵”，半点不假。

寻常一帖药，便宜时，或五六文，十文。可那时，一斗米才几文。十文，是一家人几日的口粮。若遇着方里有“好药”，如柴胡、当归、细辛，几十文都打不住。若是人参、犀角、麝香、牛黄，那已不是钱的问题。是命。你一个种田的，连那药铺的门，都不好意思进。

更毒的是，药铺与官家往往串着。好药先供高门、贵人。流到下面，不是陈，就是假。有些药贩子，用橘皮充陈皮，用萝卜根充参。你吃下去，病不好，命倒没了。这，不叫药。叫局。

三、江湖郎中多，野医多

极多。比正经医多太多了。

乡间最常见，是“游方郎中”。背个旧布包，挂个铃，一边走，一边喊。也有摆地摊的，叫“卖当”。有真懂几味的，也有半点不懂、只靠胆大嘴滑的。他们最会看人。见你病急，便说“此病有救”。然后塞你几包草灰，收你几串钱。吃完不好，再找他，早走远了。这类人，像雨后草，割不尽。百姓信他们，是没办法。庙里香火，总比药铺门好进些。

四、女医更少，女人更苦

寻常人家，若病的是男子，还肯借点钱。若是女子，便说“养养便好”。女医，更不多。宫里有，民间极少。女子有了病，连说都不好说。尤其月事、产育上的病，只能忍。忍到不行，再偷偷求稳婆。稳婆若懂几味，是命。不懂，便赌。多少女人，是死在“不便求医”四个字上。这，不是没药。是社会不把女人的病，当病。

五、真正的“药”，是一种秩序

我说到底。古时的药，之所以难，不只因药材贵。是这世道里，药，不是给所有人用的。它像这宫里的门，分等级。谁能进，谁不能。谁配用好药，谁只能嚼草根。所以我才写“药石无门”。不是夸张。是这千百年里，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用命写出来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