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石无门·名女篇
一、李清照
我这一世,原不该如此。
年轻时,我与他赌书泼茶。一盏龙团,能笑半日。那时我哪知,后来连一口热汤,都要看人脸色。他先走了。我流落,再嫁,又离。不为别的,只为活。可这天下,不让一个太会写字的寡妇活得太体面。我病过。没人问。有年冬,我在江南,染了咳疾。夜里咳得像要把肺也吐出来。我让人去药铺。那人回来说,钱不够。我翻箱子。箱子里没银。全是旧稿。我抱着那些字,像抱着一堆没人要的药。不是不能卖。是我不忍。我这一生,输到后来,只剩这些。我死时,床很冷。外头有雨。像老天在替我背那半阙没写出的词。药石无门。不是世无药。是我这孤身女人,不配再叩门。
二、苏小小
我十九。还没怎么活。
我是钱塘人。家道早落。我唱歌,也陪人说话。他们会为我散钱,会为我写诗。可我病了,他们便都走了。我起的病不重。只是热。若有好药,若有人肯守,兴许还能再活。可那是什么地方?钱塘花地,人人爱我年少。我老了,病着,便是“残花”。他们不赶我。只是不再来。药,是有的。不是没人买。是不值。我不值。我这一生,最清楚,女人再有名,到了病上,也只是一张旧帖。我死时,风从湖上来。极柔。像这人间,最后还肯轻我一回。我要埋在西泠。不是为了叫人记。是那地里,总有几分湿气。也许来生,能让我这身子,不那么易病。药石无门,我认。可我也想问一句:为何我这样的女,活不到药来时?
三、唐婉
我这一世,坏在太顺。
陆游是我表哥。我们好。可他家不要我。说我“不祥”。我被送回家。我哭。不是哭他。是哭这命,像一张被人写错了的帖。我后来再嫁。丈夫对我极好。好到我不敢病。不敢说不舒坦。因我知道,一个女人,二嫁已不易。再说病,便是“福薄”。我偏福薄。我心里有郁。不是想不开。是那口闷气,从陆家一路压到赵家,把我压成了病。我也求过医。开过方。可那方里,没一味能治“旧人”二字。我死时,还穿着他赠的裙。不,是我自己留的。不是还爱。是这身子,已不配再穿新的。药石无门。我不恨。我只恨那春,太满。那城,太红。我这样的人,偏遇上那么好的柳,那么薄的命。
四、董小宛
我是从青楼里出来的。不是我不想活。是这命,只给了我这一条。后来遇着冒襄。他喜欢我。我也真与他好。可他家不是好进的。我进了。便像一株被移进瓷盆的草。看着好看。根不沾土。我病。是痨。我早知。我这等人,在楼里,十个有九个落这病。药,是吃过。可那药,治不了我这命。我一日日瘦。像灯要灭。他家里说,莫再请医了,白费。我听见了。没哭。不是不痛。是这病,已把我最后一点“要”也带走了。我死时,还给他列了张单。不是债。是这家里,哪几处该修,哪几个下人会欺。他哭。说他负我。我说:“你没负。是我这命,没修好。”药石无门。若有来世,我不要再做红颜。我要做一株野草。病不得。也惹不得。可这世,我做了。也认了。
五、朱淑真
我一生,都是“错”。
错在会写诗。错在不肯装傻。错在嫁了个不识字、也不许我识字的男人。我写的,都被他烧了。他说:“女人家,不学好。”我病时,他更说:“看你再写不写。”我烧得厉害。他不请医。我娘来看我。他把娘挡在门外。说:“嫁出去的,不是你家的人。”我娘走了。我听见她在门外哭。我起不来。只能把脸埋进枕里。我那时想,我若是个男儿,或许这一切便不是错。药石无门。是我这“才”字,先于病,把我从这人间除了名。我死时,枕边半卷诗。不是我的。是《诗经》。我翻到“桃之夭夭”。忽然就笑了。不是好。是这世道,原来从三千年前,就只把女人当一株会开花的树。花一落,连药都不必给。(我这一生,不是病死的。是被这“女子无才便是德”八个字,活活按死的。)
六、林黛玉
你们说我是书里人。可书里人,也得有命。
我六岁失母。再后来,父亲也没了。我进贾府。他们说我小性。其实不是。是我看得太清。这府里,没人真把我当自己。我多吃半碗,便有人看我。我咳几声,便有人催药。可那药,是人参、肉桂。我吃。越吃越弱。不是药不好。是不对症。他们不是不知。是不敢说。因为那药,是“上头”定的。我这身子,就是一碗被人情煎坏的汤。我不争。不是不会。是觉着,争来争去,也争不过命。
我死时,紫鹃在。我听见远远有鼓乐。像谁在办喜事。我不问。只是把眼闭上。我想,若有来世,我要做个没才、没貌、没心的人。不知疼,不知凉。也许,反倒能活。药石无门。我这不是病。是这满园子的“情”与“礼”,把我熬干了。你们哭我。可你们也别忘了,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我。没诗,没名。只有一口血,一口病。连个哭的人都没有。(我这一章,不写结局。因为她们,没有结局。)。 答·古时医药
你问真实历史药那么稀缺吗?不是问我宫里的药。是问这天下人,病了,到底怎么活。我一样一样说清,不绕。
一、一个县,不一定有一家医馆
确实。真话。不是穷。是那世道,根上就是“医不下县”。
大县,尤其州府、都邑,或有官医、药铺。可到了下县、边县,能有一间像样的“医馆”,已是稀罕。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正经大夫。病来了,先忍。忍不过,找村里略懂几味草头的老人。再不行,才去镇上找“郎中”。可那郎中,兴许自己也没读过几页医书。他敢开,你敢吃。不是信。是没得选。
官医,多只在衙门当差,给官吏看。不是给百姓。百姓要见,得走门路,递钱。那,又是一道鬼门。
二、药,确实是奢侈品
是。说“药比粮贵”,半点不假。
寻常一帖药,便宜时,或五六文,十文。可那时,一斗米才几文。十文,是一家人几日的口粮。若遇着方里有“好药”,如柴胡、当归、细辛,几十文都打不住。若是人参、犀角、麝香、牛黄,那已不是钱的问题。是命。你一个种田的,连那药铺的门,都不好意思进。
更毒的是,药铺与官家往往串着。好药先供高门、贵人。流到下面,不是陈,就是假。有些药贩子,用橘皮充陈皮,用萝卜根充参。你吃下去,病不好,命倒没了。这,不叫药。叫局。
三、江湖郎中多,野医多
极多。比正经医多太多了。
乡间最常见,是“游方郎中”。背个旧布包,挂个铃,一边走,一边喊。也有摆地摊的,叫“卖当”。有真懂几味的,也有半点不懂、只靠胆大嘴滑的。他们最会看人。见你病急,便说“此病有救”。然后塞你几包草灰,收你几串钱。吃完不好,再找他,早走远了。这类人,像雨后草,割不尽。百姓信他们,是没办法。庙里香火,总比药铺门好进些。
四、女医更少,女人更苦
寻常人家,若病的是男子,还肯借点钱。若是女子,便说“养养便好”。女医,更不多。宫里有,民间极少。女子有了病,连说都不好说。尤其月事、产育上的病,只能忍。忍到不行,再偷偷求稳婆。稳婆若懂几味,是命。不懂,便赌。多少女人,是死在“不便求医”四个字上。这,不是没药。是社会不把女人的病,当病。
五、真正的“药”,是一种秩序
我说到底。古时的药,之所以难,不只因药材贵。是这世道里,药,不是给所有人用的。它像这宫里的门,分等级。谁能进,谁不能。谁配用好药,谁只能嚼草根。所以我才写“药石无门”。不是夸张。是这千百年里,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用命写出来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