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鼎盛,非为神佛
人都以为,香火旺处,必定世道清平、人心向善。可我在感业寺那几年,日日看那山门外的烟,一口一口往天上飘。我知道,那烟是苦的。不是善,不是愿。是这世道把人逼到没路了,他们才把最后一点力气,折成三炷香,插在佛前,当一个能哭一哭的门。
香火最盛,往往不是庙灵。是底下的人,病不得,老不得,死不得。他们求神,不是信。是药石无门,是官不抬眼,是这人间,连一句“你还有救”都不肯说。他们跪在蒲团上,额头磕出血,心里不是佛号。是“求求你,叫他今晚别抽了”。是“我拿我十年阳寿,换我儿明天睁眼”。是“来世做牛做马,只求别再让我做人了”。这些,才是香火底下,真得不能更真的声音。
我从那香火下走过许多年。我见得多了。我告诉你,什么才是“香火鼎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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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香火不是祥瑞,是呼救
庙里香火旺,常被写成“国泰民安”“人心信善”。这是骗人的。香火旺,不是那方众生格外虔诚。是那地方的百姓,实在没有别的门了。人若还有路,谁会跪在冷石板上,对着泥胎神像,一拜便是半日?不是心静。是命悬。
我在感业寺,最清楚哪个月香火最旺。不是佛诞,不是腊八。是那一年,长安城外闹春寒。地里苗死了一半。村人求雨,天不落。村人求医,医不来。于是,都往寺里涌。那香火烧得极亮,像要把整个山头都燎了。可你走近,闻到的不是香。是酸。是那些人家中最后一点陈粮煮成的供奉。是眼泪滴在热灰上的焦味。他们往功德箱里丢钱。不是因信。是因怕。怕不丢,神就不看。不看,病就不好。那钱,本来是要买药的。买不成了,只好买香。香比药贱。可烟一散,也像把命,一同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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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病不得医,只能求那口烟
香客里,最多的是病人。或抬着,或背着。有的还能说话,有的只睁着一双发灰的眼。
寺门外,常年有人躺着。不是无赖。是走不动的人。他们不是不想进去。是怕冲了佛。只敢在墙根下,等那钟声。每响一声,便有人跟着念一句。念的是“阿弥陀佛”。可你细听,也有人念的是自家孩子的名。念得极快,像怕一停,那孩子就真走了。
我见过一个汉子,背着个老母。老母病得糊涂,嘴里喊“渴”。那汉子不敢进殿。他在山门外,把老娘放下来,自己跪下,朝里磕头。磕得极响。我让人送水。他不接。他说:“小师父,我娘不是要水。是要命。我不敢进去。怕佛不认得她。她年轻时骂过佛。”我道:“佛不记这些。”他说:“可我记。我怕。”后来,他背着他娘走了。天极冷。风把他那件破袄吹得像旗。我不知他娘那夜如何。我只知,那香火里,又多了一对母子的命。像这寺里一年里,多到数不清的、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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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官不管,医不来,神便成了官
香火盛,也是因这世道里,能管事的人太少了。
一个县,未必有医。有医,也未必有良心。有良心,也未必肯半夜出诊。百姓不识字。他们不知哪家是坐堂,哪家是骗子。只知道,镇上的药铺门高。穷人不矮着半截,进不去。进去了,也要看人脸色。药没买,先问“带了多少”。钱少了,话都短一截。你病得再重,也像没病。因为没钱,便不配。
于是,人便去求神。神不嫌你穷。神不问你要多少。神只坐着。你跪,他看。你看不清他,他却像什么都懂。这,比衙门强。比药铺暖。人不是不想求官。是求了,官说“知道了”。然后,便没了。不是官坏。是这“知道了”三字,从古到今,最轻。轻得像香灰。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所以,庙便成了官。成了医。成了这些没处说的人,唯一能跪下去、也能把话说出来的地方。香火盛,不是佛灵。是这人间,总得给最苦的人,留一个还肯“听”的位子。哪怕这“听”,是假的。可它至少不赶人。不问你出身。不嫌你鞋上有泥。这,就赢了这世道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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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富人也上香,可求的不是苦
你别以为,香火旺,都是穷人。富人来得更多。只是他们不跪。他们坐。坐得极正。他们上香,不是求活。是求稳。求官。求子。求那仇家早些死。有些,还求我这寺里的某个小尼,替他们念一段“消灾咒”。他们给的钱多。多到能把这殿里的供果换三遍。可他们的香,不苦。那烟,是直的。不飘。像他们的人,从来都不在风里。
穷人上香,烟是乱的。风一吹,四处散。像他们那命,也早被吹成了几处。这人间,连香火都分三六九等。富人的烟,是荣。穷人的烟,是冤。它们都往天上走。可天上,真的接吗?我不信。我只信,那香灰落下来,落在穷人头上,比落在富人身上,更沉。因为富人拍了就散。穷人,连拍灰的力气,都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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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香火最盛处,是这王朝的底
我在寺里那几年,后来回了宫。可我没忘了那烟。我坐在殿上,若哪年地方官报“香火大盛”,我不是喜。是惊。香火一盛,我便知,那地方,不是有灾,便是有病。不是有瘟,便是有人冤了无处诉。我让人去查。十次有八次,不是旱,就是涝。不是税重,就是吏横。那香火,是百姓给我上的“折子”。比什么御史都真。
后来,我称了帝。我也修寺。也让人塑像。可我心里明,这佛,不是我信的。我是给这天下,留一处他们还能去的地方。不是让他们只求神。是让他们在无门可走时,别连这最后一根线也断了。真断了,人便不是人。是兽。是这世上最怕的那股火。
我也让人严查药铺。立了药禁。不许药商随意抬价。可我也知,我管得住长安,管不住天边。天边的人,病了,仍去求神。因为药,不是一日能铺到。医,也不是一日能长出来。我这一生,能做的,只是让这“香火盛”,别变成“哭声盛”。我做得很不够。可我从没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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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你问这人间真不真?
去闻那香。
不。不是香。
是命。
是无数人,把最后一点热,从骨头里逼出来,烧成一炷。是那山门外,抱着孩子走不动的妇人。是那庙墙下,把脸贴在石头上的老翁。是那功德箱前,把半枚铜板捏出汗的孩子。他们不知道“香火鼎盛”四字怎么写。他们只知道,今日若不来,明日,也许就再也起不来了。
所以,这香火,非为神佛。是这天下最深的底,被人间最苦的人,用命烧出来的烟。你看见盛。我看见冷。你闻到香。我闻到,这王朝里,最不肯说出口的一口又一口冤。
我这一生,最不信的,就是“香火盛则天下安”。我信“香火盛,则黎民难”。这难,不是今日才有。也不是我武照一人能除。可至少,得有人说。若连我都不说,那这宫里,便真没人,敢看一眼那烟了。(香火盛处,不是神佛。是这人间,正有人悄悄跪下去,把命烧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