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光宁衰途,乾淳基业一朝零落
淳熙十六年,宋孝宗倦勤禅位,太子赵惇登基,是为宋光宗。孝宗二十七年励精图治,一手缔造乾淳之治,为风雨飘摇的南宋撑起一片清明,朝野皆寄厚望于新君,盼其恪守父志、继往开来、积蓄国力、待机北伐、终复中原。无人料到,这场平稳内禅,非但没能延续中兴势头,反倒成为南宋国运由治转衰的分水岭。孝宗留下的太平基业、清明朝局、复苏国力,短短数年间便在内廷乱象、帝后失和、君父隔阂、朝堂动荡之中迅速瓦解;而后三十余年宁宗一朝,帝王庸弱、权相迭起、党争连绵、北伐虚耗、屈辱和议接踵而至,乾淳治世的余晖彻底散尽,大宋彻底坠入无可逆转的下坡之路。
赵惇,孝宗第三子,初封恭王。孝宗长子太子赵愭早逝,按礼制当立次子赵恺,孝宗却认定第三子赵惇英气最似自己,力排议论,乾道七年破格立其为皇太子。此时赵惇二十四岁,自此开始长达十八年的储君生涯。东宫岁月漫长煎熬,太子谨小慎微、事事恭顺,表面之上勤学自省、礼敬朝臣,暗地里却心急难耐,屡次旁敲侧击,盼望父皇早日禅位。年岁渐长,猜忌与焦躁在心底日积月累,性格深处偏执多疑、情绪不稳的隐患,慢慢生根。孝宗深知储君心性,一度犹豫传位,奈何天命已定、舆论难违,最终还是践诺禅位,将半壁江山交到赵惇手中。
登基之初的光宗,尚有振作之心。初理朝政,他勤于视事、广开言路、整顿冗官、约束恩荫滥赏,想要革除朝堂积弊,延续孝宗治国路线。朝野一度欢欣,以为中兴大业可以接续。可这份清醒只维持极短时间,两大致命难题迅速困住新帝:一是根深蒂固的心理疾患,二是后宫李皇后的强势干政。光宗皇后李凤娘,出身将门,性情凶悍善妒、野心勃勃、城府极深,自太子妃时便挑拨东宫关系、搬弄是非,及至成为皇后,更是肆无忌惮插手朝政、培植外戚势力、把持内廷、离间皇帝与太上皇父子亲情,一步步把朝堂拖入内乱深渊。
光宗本就心神不宁、极易猜忌,李后日复一日在御前谗言,不断放大他对孝宗的疑心。李凤娘私心极重,想要立自己的儿子嘉王赵扩为太子,孝宗却认为嘉王天资不足,属意次子赵恺的后人,此事成为父子矛盾爆发的导火索。李后不断向光宗进谗,言说太上皇有废帝之意,久而久之,光宗心中对父亲的恐惧、猜忌日渐深重,渐渐不愿去往重华宫朝见孝宗。起初尚且一月一访,而后数月不朝,朝野议论四起,百官反复上书劝谏皇帝尽孝,光宗或是置之不理,或是暴怒斥责,君臣隔阂、父子反目的流言传遍临安。
绍熙二年冬至郊祀大典,光宗宿于郊外斋宫,李凤娘抓住机会,擅自将皇帝最宠爱的黄贵妃处死,对外宣称暴病身亡。当夜风雨大作、祭坛烛火尽灭,光宗本就心神脆弱,听闻爱妃惨死,惊骇悲痛,精神彻底崩溃,疯疾时好时坏,时而清醒理事,时而癫狂恍惚、喜怒无常。自此之后,朝政大半受制于李皇后,政令反复无常、朝会时断时续、中枢运转瘫痪。大宋出现前所未有的乱象:皇帝精神失常、皇后干政、君父隔绝、国本悬空、百官无主、人心惶惶。曾经井然有序的乾淳朝堂,一天天滑向混乱无序。
满朝文武忧心社稷,轮番上疏恳请光宗探望太上皇,修复父子关系。光宗清醒之时内心愧疚,可一见到李后便又改变主意,一次次失信群臣,不去重华宫问安。临安百姓都知晓天子不孝,市井之间议论纷纷,皇室威严扫地。孝宗居于重华宫,眼见儿子如此、儿媳专横,心中悲愤郁结,旧疾加重。绍熙五年六月,一代中兴明君宋孝宗病逝,享年六十八岁。
孝宗离世,一场更大的政治危机轰然爆发。按照礼制,身为天子的光宗应当主持丧礼,率百官行祭奠大礼。可光宗心智混乱、又被李后阻拦,坚决不肯出宫主持丧事。一国之君拒不参与先帝葬礼,亘古罕见,礼法崩塌、社稷动摇。临安城内人心大乱,官员惊惧、市井骚动,人人都怕内乱爆发、祸起萧墙。丞相留正、枢密使赵汝愚等重臣反复上奏,始终得不到皇帝回应。万般危急之下,朝臣不得不谋划非常之举:以太皇太后吴氏的名义,迫使光宗禅位,拥立嘉王赵扩登基,以此稳定大局,史称绍熙内禅 。
这场政变,出发点虽是为国定乱,却开启了南宋臣子废立帝王的先例。赵汝愚主持谋划,外戚韩侂胄奔走于宫中联络吴太后,内外合力,借着孝宗丧礼之机,尊光宗为太上皇,强行拥立赵扩即位,改元庆元,便是宋宁宗。光宗事先毫不知情,数日之后才知晓自己已经退位,此后数年幽居深宫,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在无尽愤懑之中度过残生。南宋权力平稳交接的表象之下,潜藏巨大隐患:文官、外戚可以联合后宫更换帝王,皇权从此变得脆弱易控,权臣专政的大门就此彻底打开。
新帝赵扩,后世庙号宁宗,登基时二十七岁。他天性温和恭谨、生活简朴、不好奢靡,本心并无大奸大恶,可资质平庸、缺少决断、遇事摇摆、不善理政,极易被身边人左右。从坐上龙椅的第一天起,他就很难真正独掌皇权,朝堂权力迅速落入两大拥立功臣手中:宗室赵汝愚、外戚韩侂胄。二人很快爆发激烈权斗,庆元初年的朝堂,迅速分化成两大派系。
赵汝愚出身皇族,崇奉理学,招揽朱熹等道学名士入朝,想要以理学道义整顿朝纲;韩侂胄是北宋名相韩琦之后、吴太后的外甥、韩皇后的叔父,凭借外戚身份、定策大功,想要把持中枢。一山不容二虎,权力之争愈演愈烈。韩侂胄距离皇权更近,不断借御前近臣影响宁宗,不断散布流言攻击赵汝愚,最终罗织罪名,将赵汝愚罢相、贬往外地,赵汝愚途中病死。驱逐对手之后,韩侂胄独揽大权,为巩固自身地位,打击所有同情赵汝愚、信奉理学的士大夫,开启长达数年的庆元党禁。
庆元党禁,是南宋中期一场惨烈的思想与政治清洗。韩侂胄将朱熹、彭龟年等数十位理学名臣定为“伪学之党”,列入黑名单,禁止道学传播,党人不得科举、不得为官。一时间理学之士或被贬、或罢官、或闭口不言,朝堂舆论被高压管控。党禁持续六年,无数正直士大夫遭到打压,朝堂敢言之风一扫而空,投机逢迎之辈纷纷依附权臣。直到嘉泰二年,韩侂胄为缓和矛盾、凝聚人心、筹备北伐,才解除党禁,恢复部分道学人士名誉。可这一场内耗已经损伤士林元气,朝堂党争的恶习彻底扎根,此后百余年反复上演,永无宁日。
大权稳固之后,韩侂胄心中生出一番功业念想。他深知自己外戚专权、名声不佳,朝野非议不断,唯有立下不世军功、收复中原故土,方能堵住悠悠众口、名垂青史。此时北方局势悄然变化:金章宗后期朝政懈怠、外戚乱政、黄河连年泛滥、国内灾荒四起,漠北蒙古部落日渐崛起,不断袭扰金国北疆,金军疲于两线应付,国力较鼎盛时期明显下滑。消息传到南宋,朝野之中沉寂多年的主战之声再度兴起。韩侂胄决意抓住时机,发动北伐,收复失地。
为营造舆论、提振军民士气,韩侂胄追封岳飞为鄂王,剥夺秦桧王爵、改其谥号为缪丑,公开批判当年屈膝和议的过错,表彰忠义、唤醒国人雪耻之心。朝堂之上主战氛围高涨,宁宗本人也向往恢复中原,全力支持北伐筹备。短短数年之间,整军、聚财、调兵,江淮前线加紧布防,一场期待已久的北伐呼之欲出,史称开禧北伐 。
然而宏大理想掩盖不住残酷现实:乾淳之后南宋军备久废、名将凋零、将帅庸碌、军队训练松弛、兵备空虚;朝堂党争余波未平,文武不和、前线将领互相猜忌;韩侂胄急于求成、识人不明、用人唯亲、准备仓促,对敌我实力严重误判。开禧二年五月,南宋正式下诏伐金,大军多路北上。战争初期,宋军少数部队取得小胜,收复几处边城,可很快全线暴露短板。金军迅速调集主力反击,宋军各路接连溃败,四川前线大将吴曦叛变,割据蜀地投降金国,西线战局彻底崩盘。前线损兵折将、钱粮耗费无数,北伐从满怀希望迅速转为全线危机,金兵甚至渡过淮河,兵锋直逼长江南岸,临安震动。大好北伐局面转瞬崩盘,举国恐慌,求和之声再度占据上风。
战事失利,韩侂胄威望一落千丈,进退两难。他起初还想继续调集兵力死战,朝堂之上主和派已经暗中谋划,要杀韩侂胄作为和谈筹码。礼部侍郎史弥远,野心深沉、擅长阴谋,联合对韩侂胄积怨已久的杨皇后、皇子赵荣王,瞒着宁宗,伪造密旨,命令殿前司武官夏震,在韩侂胄上朝途中于玉津园伏击,铁鞭击杀韩侂胄。直到韩侂胄身死数日,宁宗才得知消息,木已成舟、无力挽回。史弥远为换取金国停战,竟然提议把韩侂胄的首级砍下送往金国,以此谢罪求和。朝堂争议不休,最终依旧依从其计。一颗大臣头颅,装入木匣送往北国,成为南宋史上又一桩屈辱公案。
嘉定元年,宋金签订嘉定和议,屈辱更甚从前:两国由叔侄改为伯侄,南宋辈分再降一等;每年岁币银绢各增至三十万两匹,额外一次性缴纳犒军白银三百万两。边界恢复战前状态,南宋所有北伐成果全部放弃。为讨好金人,朝廷又恢复秦桧原有爵位谥号,短短数年评价反复颠倒,朝堂信义荡然无存。开禧北伐轰轰烈烈开场、凄惨落幕,耗尽国库积蓄、死伤无数军民,最后以献上宰相首级、增加岁币收场,举国士气遭受沉重打击,朝野再无人敢轻言北伐恢复,苟安论调彻底压倒一切。
诛杀韩侂胄、缔结嘉定和议之后,史弥远凭借定策之功,一步步独揽朝政,开启长达二十六年的专权时代。宁宗天性优柔,厌倦繁杂政务,国事渐渐全部托付史弥远。这位权相表面温和儒雅、推崇理学,内里城府极深、精于权术、结党营私、把持官吏任免、屏蔽天子耳目,朝堂之上遍布私党,正直大臣屡遭排挤。宁宗并非全然昏暴,偶尔想要收回权力,却始终无力挣脱权臣布下的罗网,只能安于傀儡之位。
史弥远专政的二十余年,南宋对外维持和金的苟安局面,对内粉饰太平。朝堂党争不断、吏治日渐松弛、土地兼并加剧、赋税沉重、民间困苦。宁宗在位日久,皇子接连早夭,储位迟迟不定。宗室赵竑被立为继承人,十分厌恶史弥远专权,曾放言他日执政必贬斥权臣。史弥远闻讯心中恐惧,开始暗中布局,想要更换储君。嘉定十七年,宋宁宗病重驾崩,史弥远再次施展政变手段,矫诏废掉赵竑,扶持远支宗室赵昀继位,也就是日后的宋理宗。宁宗一生,在位三十年,从绍熙内禅仓促登基,到庆元党禁、开禧惨败、嘉定屈辱、晚年大权旁落,始终无法自主掌控国运。他没有暴君的酷烈,却有庸主最大的危害:无决断、无定力、用人反复、大权旁落,眼睁睁看着孝宗留下的基业一步步崩塌。
纵观光宗、宁宗两朝四十余年,是南宋国运由盛转衰的关键拐点。孝宗乾淳治世积累的钱粮、民心、吏治根基,在这四十余年中持续消耗。祸乱的源头始于光宗朝的帝后失和、精神昏乱,造成中枢瘫痪、不得已发生内禅;而内禅打破权力平衡,催生权臣轮番上台。韩侂胄有心建功却急躁冒进,仓促北伐误国;史弥远老谋深算、贪恋权位,长期专政掏空朝堂根基。两位权相一主战、一主和,路线截然相反,却同样以私意凌驾国事,把朝堂当成权力博弈的棋盘。
这一时期的南宋,还有一层极具迷惑性的外衣:江南民间经济依旧繁华、市井热闹、书院兴盛、理学蓬勃发展,文化看似依旧鼎盛。可繁华仅限于江南富庶之地、官僚士绅阶层。底层百姓承担着不断上涨的赋税、为一次次朝堂动荡和军事失败买单。朝堂之上空谈义理者越来越多,踏实理政、整军备战者越来越少;人人安于现状、畏惧大战、放弃收复中原的理想,把偏安当成既定宿命。
外部天下大势更是悄然剧变。金国内部不断衰败,蒙古在成吉思汗带领下统一草原铁骑,开始向外扩张。嘉定年间,蒙古已经多次攻打金国,金国疲于应付。南宋朝堂并非无人看出北边大变将至,可朝廷深陷内斗、财力空虚、军备废弛,既没有能力联金抗蒙,也没有实力北上收复中原,只能被动观望,在两大强权之间左右摇摆,坐视局势恶化,为日后亡国埋下祸根。
回望光宁两代帝王的悲剧:光宗早年尚有治心,却困于心理疾病、悍后离间,从守成之主沦为被废的太上皇;宁宗本性不坏、生活节俭,却资质平庸、缺乏魄力,一生被权臣、后宫裹挟,身为帝王而不能自专。二人的悲剧,不只是个人性格的悲剧,更是制度积弊的总爆发。南宋从立国之初就严防武将、分化事权、强化文官,可制度设计到后期,逐渐演变为文官集团内部无休止的派系斗争;皇权一旦软弱,权力立刻落入野心家手中,权相专政循环往复。孝宗以极强的个人能力暂时压住所有沉疴,可他一退场,所有潜藏的矛盾尽数爆发。
乾淳治世那一缕中兴微光,在光宁四十余年的内廷乱象、党争、草率北伐、屈辱和议、权臣把持之中彻底熄灭。此后南宋朝堂,再难出现一位强有力、清醒有为的君主整顿全局。等到理宗继位,史弥远继续把持朝政,大宋彻底滑向末世下坡。曾经孝宗孜孜以求的蓄力北伐、收复故土,已经变成遥不可及的旧梦;临安城内的权贵士大夫,渐渐习惯了残山剩水,不再以山河破碎为耻。国运的下坡一旦启动,便再难停下,只待北方新的风暴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