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骤然昏迷
电源线插头从笔记本侧边接口滑脱,“啪”的一声轻响,屏幕亮光瞬间熄灭。
阁楼里只剩下窗外渗透进来的路灯光,昏淡的橘色光线穿过厚窗帘缝隙,在地板投下一道狭长色块。林泽侧躺在水泥地面,半边肩膀抵着桌腿,刚才倾倒时磕碰出来的钝痛顺着骨骼蔓延全身。
口腔里漫开浓重腥甜,那口血没有完全喷溅出去,一部分呛在喉咙,一部分顺着嘴角淌到地板,在打印着交易流水的纸张边角洇开深色印记。
意识还没有完全黑掉,听觉还能接收外界动静。楼下夜宵摊收摊的塑料碰撞声,远处马路汽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隔着砖墙一层一层衰减之后传进屋子。四肢的力气在快速流失,胳膊抬不起来,指尖只能勉强蹭到倒扣在桌边的手机外壳。
桌面一片狼藉。吃剩半盒的干面包歪倒,碎屑撒在表格纸上;玻璃杯里剩下小半杯凉水,杯壁凝的水珠流到桌面,混着几滴鼻血痕迹;烟灰缸塞满烟蒂,几根没有燃尽的烟卷已经彻底冷却。两只已经拷贝完证据的离线U盘,安安静静躺在抽屉内侧,文件哈希值的手写笔记本压在一叠工商档案下面。
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运算带来的后遗症,此刻全部压在躯体上。头部尖锐的刺痛持续搅动,眼球发胀,视野边缘不停出现黑块。胃部痉挛一阵接一阵收缩,每一次收缩,胸腔就跟着泛起反胃的感觉。
林泽保持侧卧姿势,尝试挪动胳膊,想要勾住桌沿借力坐起来。肩膀肌肉收紧,只带动上半身轻微晃动,根本撑不起体重。
推演的时候,所有注意力全部放在海量流水、空壳主体、跨境时间节点上,身体发出的各类信号被强行压下去。当停止脚本运算、结束证据归档,精神那根紧绷的弦松掉,积攒的损伤一次性爆发。
他躺在地上,保持清醒的短短几分钟,脑子里没有浮现过往恩怨,没有盘算后续怎么对付周瑞安,只是接收身体传来一层层的痛感信号。
手机依旧倒扣,静音模式,屏幕没有点亮。周瑞安那条面谈邀约还停留在消息列表,附带那句“我手上,有三年前系统误判案的关键证据”,没有弹出通知弹窗。
阁楼地处城中村片区,楼栋之间排布拥挤,每户间隔薄砖墙。隔壁住户的电视机声响断断续续,楼道里面偶尔传来晚归租客上楼梯的脚步声。这间廉价阁楼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登门,林泽平时对外社交全部线上完成,现实里没有朋友会主动过来串门。
房东约定的收租时间,定在每个月这一天的晚上十点。
墙上廉价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转动。
时间缓缓流逝,地板的寒气透过单薄的短袖,一点点往骨头里面钻。最开始还能维持部分意识,能分辨外界传来的各类声响,后来耳鸣开始出现,外界的动静变得越来越遥远,视野里面的光斑开始扩散、扭曲。
他的眼皮慢慢垂落,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屋内陷入彻底安静。笔记本断电黑屏,风扇停止转动,不再发出嗡嗡的运转噪音。桌上台灯没有被碰掉,开关还处在开启档位,只是主机断电,灯光不会亮起。
时间向后推移,楼道脚步声一趟趟来回,没有人敲响这间307阁楼的房门。
挂钟指针走到晚上十点零二分。
楼道传来皮鞋踩踏台阶的声音,节奏平缓,一步一级。房东五十多岁,本地人,手上握着这片城中村好几栋自建房,每个月的这一晚,他会逐层上门收取现金房租,不接受线上转账,这是他坚持很多年的习惯。
走到三楼,房东手里捏着一叠纸质收租登记本,裤兜里装着一串哗啦作响的房门钥匙。他先敲隔壁306房门,屋内传来应答声,进去办理房租交接,前后耗时大概七八分钟。
出来之后,房东走到307门前,指节叩击门板。
“交房租。”
门板后方没有任何回应。
房东又加重力度敲了两遍,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屋子里面依旧没有动静。
他嘴里低声念叨一句,掏出钥匙串,找出对应307房间的金属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锁芯弹开,把门向外推开半扇。
一股混合烟味、冷面包变质气味、淡淡的血腥味的空气,从房间内部涌出来。
楼道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照进屋内,灯光扫过地板,房东一眼就看见躺在桌子下方地面的人影。
登记本直接从手上滑落,纸张散落在楼道地面。房东跨进屋子,脚步放重,快速走到林泽身旁。
“喂!”
房东弯腰,伸出手推了推林泽的肩膀,得不到任何回应。他俯下身子,手掌探到林泽的颈动脉位置,指尖可以摸到微弱但是还在跳动的脉搏,呼吸浅而急促。地板上面的血迹,纸张上面暗红色的印记,看得房东心里发紧。
他没有贸然挪动倒地的人,知道不明情况下随意搬动,容易造成二次伤害。房东直起身子,掏出自己的手机,拨打120急救电话。
电话接通,房东对着话筒报清楚详细地址:城中村东升自建房三栋307,屋内一名年轻男子倒地昏迷,地上有血迹,脉搏尚存。讲完现场看到的情况之后挂断通话。
打完急救电话,房东站在房间门口,没有继续往屋子深处走动。他常年出租房屋,见过租客酗酒、突发急病的各类状况,清楚不要随意触碰屋内私人物品,避免后续产生说不清的纠纷。门口留出通道,方便急救人员抵达之后直接进来开展处置。
楼道里面有路过的住户听见动静,探头朝307房间望过来,三三两两站在远处观望,不敢凑近。
与此同时,瑞科集团大楼,高管办公区还亮着不少办公室灯光。
周瑞安的办公室,百叶窗半降。特助站在办公桌前方,手里拿着刚刚收集上来的外部消息。
“多方渠道传回来消息,城中村那边,林泽租住的阁楼,叫了救护车,急救车辆已经出发。”
周瑞安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开证监会问询函的回复草稿。手指在草稿纸的边缘来回摩挲。
“确认消息来源?”
“消息来自一名做房屋中介的线人,和房东相熟。房东拨打急救电话之后,中介第一时间收到转述,真实性可以确认。暂时不清楚昏迷具体诱因,没有办法拿到阁楼内部现场细节。”特助如实汇报。
周瑞安停顿片刻。
“之前发过去的邀约消息,那边一直没有回复。”
“短信显示成功送达,没有回执,无法确认他到底有没有阅读那条消息。”特助回答。
周瑞安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的纸质文件。
“不要派人过去。不要安排任何人靠近那栋城中村楼栋。现在动手,等于主动留下可追踪的线索。”
特助记下指令。
“那我们后续怎么做。”
“静观其变。”周瑞安指尖叩击桌面,“他手上握有多少基金会的材料,我们到现在依旧没有摸透。这个人如果就此倒下,那些加密文件、离线U盘会落到谁的手里,是最大变数。盯着医院那边的公开动向,获取入院的基础信息就足够,不要安排人混入医院病房。”
“明白。”
“另外,通知下面,加快销毁一批老旧纸质项目档案。优先处理智慧乡村项目早期的纸质立项底稿,全部做粉碎销毁,电子文档做多层覆写删除。趁着现在注意力分散,把能够清理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
特助点头,拿出手机记下这条指令,退出办公室去落实。
办公室只剩下周瑞安一个人。他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视线投向窗外城市夜景。瑞科眼下的局面依旧紧绷,董事会内部拉扯,秦雪手握临时CEO权限锁死跨境对公通道,内审在不停向外延伸调查,证监会问询答复还要反复打磨修改。林泽突然昏迷,算是意料之外的插曲,但不等于所有危机直接消除。就算林泽失去行动能力,那些已经流散出去的情报碎片,依旧有可能从别的渠道爆发。
镜头切回城中村。
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沿着城中村狭窄街巷开过来,最后停在三栋单元楼楼下。急救人员抬着担架、拎着急救设备快步冲上三楼。
房间门口还敞开,房东站在楼道边上,给急救人员指清楚位置。医护人员进入阁楼,迅速开展现场处置。测血压、测血氧、听诊,快速完成基础检查。
“重度胃出血,伴随神经严重衰竭,立刻转运。”现场医生给出判断。
医护人员小心翼翼把林泽平移抬上硬质担架,固定稳妥,盖上保温薄被。担架抬出阁楼,经过楼道围观的租客,一路下楼梯,送上救护车。救护车车门关闭,鸣笛重新响起,朝着市区三甲医院方向驶离。
房东留在307阁楼之内。出了这种事,他不敢随意翻动租客的私人物品。把散落的收租登记本捡起来收好,拿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打给房屋中介。
“那个叫林泽的租客突发急症被救护车拉走。房间所有东西全部维持原样,我不碰任何物件。后续等医院或者相关方面过来对接。”
挂断通话,房东把阁楼房门重新锁闭。钥匙收回自己口袋,不在房间里面遗留任何人。整套加密证据、纸质流水档案、手写的人物关系草图,全部原样留在屋内抽屉、桌面、纸箱之中,没有被任何人翻动。
另一边,陈默的陈氏科技大厦风控办公室。
晚上的加班还在继续,风控团队一部分人员还在持续追踪那两台遮挡号牌、夜间驶出瑞科仓库的厢式货车轨迹,另一部分人员,在整理林泽之前分批传过来的零散线索。
陈默坐在电脑屏幕前面,时不时点开加密通讯软件,刷新聊天窗口。
距离上一次林泽回消息,已经过去很久。
上一条消息,还是林泽发来,讲基金会利用独立社会组织规避内审权限的那一段内容。之后再也没有新消息弹出。
陈默指尖悬停在输入框上方,敲了一句:“这边内审传来新进展,要不要同步给你。”发送出去,聊天框显示消息已发出,没有已读标记。
他皱起眉头。过去这段时间,哪怕林泽熬通宵推演,每隔几个小时,至少会简单回复一两句。像这样长时间完全失联,属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
陈默拿起手机,拨打林泽的匿名网络通话号码。呼叫铃声持续响完,没有人接听,自动挂断。连续拨打两次,结果一模一样。
他心里生出不安。但他没有立刻动身往城中村跑。林泽一直反复提醒,不要轻易直接上门阁楼,现实碰面,会增加双方暴露的风险。
陈默点开自己留存的备份,确认之前收到的那一份加密压缩包完好存在,已经做离线存储,没有存云服务器。
他对着办公室风控主管开口。
“想办法,用间接渠道,确认一下东升自建房三栋307那边的状况,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不要直接联系房东,绕一层中间人打听消息。”
风控主管接到指令,马上转身出去安排。
苏曼这边,她的出租公寓,电脑浏览器依旧挂着瑞科官网页面,还在持续盯董事会、问询答复的相关公告。桌面上摆放着那本父亲遗留的旧日记本,多处页面被墨水涂抹,字迹模糊。
她刚刚整理完一部分青石村村民的采访录音素材,把音频文件分类归档。想起之前和林泽交换过的几条线索,拿起手机,切换到加密聊天软件,准备把新拿到的一条关于社会组织资质的小线索发送过去。
编辑完文字发送,消息安静停留在对话框,没有已读回执。
苏曼没有多想,只当林泽又在通宵处理海量数据,手机调了静音没有留意消息。她把手机搁到桌面,继续回头处理采访笔录。她此刻完全不知道,城中村那间阁楼刚刚发生的一切。
瑞科集团内部,周瑞安下达的销毁档案指令已经往下传导。档案库房里面,智慧乡村项目早期的纸质立项报告、部分辅助审批底稿,被一批批送进大型碎纸机。机器运转,纸片被绞成细小纸屑。同时,多台服务器上对应的旧电子文档,启动多层覆写删除程序。
但他们没办法确认,是不是所有副本全部销毁干净。周瑞安心里清楚,林泽手上的那些拷贝,才是最大的隐患,只是现在找不到获取的途径。
救护车在城市道路快速穿行,一路向着医院疾驰。担架上的林泽依旧处在昏迷状态,手机还攥在他手心,屏幕保持熄灭,那条面谈邀约,静静躺在消息列表。
阁楼锁闭的房间,台灯开关还处在开启档位,断电的笔记本、满地打印的交易流水、装满资料的纸箱、存满证据的离线U盘,全部留在原地。街巷车流、路人往来,没有人清楚这间屋子里面,积攒了多少足以撼动瑞科高层的完整证据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