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把槐树底下的土重新拢上，拍实，冰叶嵌进新土里，在月光下像一块碎镜。桌上的裂玉佩他揣进了怀里，和密封罐贴着，一个凉一个暖，中间隔着棉布内衬，像是两个人隔着墙在说话。留言上那行灰字他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风从门洞里穿过来，把灰吹散了大半，"守护者"三个字只剩了"守"和"者"的偏旁。
他从山门台阶上往下走，走了七级停住了。脚底下的石阶在颤，很轻，像有人在地下深处用锤子敲了一下铁砧，余震沿着石头纹路上来。他扶着旁边的石栏稳住身形，石栏表面一层薄冰，手掌贴上去冰就化了，水顺着石纹往下淌，他手心里那股麦粒的暖意忽然猛跳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蓝光。天西北角那道幽蓝横着铺过来，贴着云底平面，像一条冻住了又被解开的河。光过之后他胸口那罐子开始发烫，烫得他隔着一层棉布都受不了，他拉开衣襟把罐子掏出来，罐身表面浮着一层白霜，霜底下透出青白的光，一闪一闪，跟心跳一个节奏。他握着罐子站在台阶上，脚底下的余震停了，但大地绷着——他能感觉到，像绷紧了的弓弦松了一半，另一半还咬着劲儿。
蓝光第二次喷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那光从西北远处拱上来，这一次更高，散成蓬开的蓝雾铺了小半边天。同时他掌心里的罐子猛颤了一下，像里头那颗麦粒想往外蹦。他攥紧了罐身，脚步没停，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钝响。他听见身后御剑宗山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石柱从根上断了。他没回头。
走到营地边缘的时候蓝光忽然往回收了。收得极快极猛，像一个溺水的人猛地吸了一口气。光收走的一瞬间，天顶的颜色变了——从暗蓝退成一种惨白，白得没有厚度。他抬头时第一片叶子正落在他鼻梁上，槐树叶，半透明的冰片子，叶脉清晰得像针刻的。
雪是跟着叶子来的。先是一点两点的白，落在肩头就化成湿印子，但湿印子没往外渗，冻在了布面上。他进了营地大门的时候雪已经密起来了，棚顶上的油布被砸得噼啪响，声音不大，密。粮囤边几个人在往屋里搬东西，低着头，呵出的白气比雪落得快。夜无殇站在井台旁边，没动，灰棉袄上落了一层薄白，他伸着一只手悬在井口上方，白气从底下翻上来，像有什么在深处呵了一口气。
李超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中间井台上的苔藓已经裹了一层白，那些苔藓冻透了，绿被压在最底下。他把罐子重新揣进怀里，手心全是汗，但汗刚出来就被冷风吹成一层贴在皮肤上的水膜。雪越下越大，鹅毛似的，一片挨着一片地糊下来，糊在他的眉眼上，他得眯着眼才能看见对面夜无殇的脸。
他摊开右掌。一片雪花落进他掌心里，六瓣的，每一瓣的边缘都齐整得像刀切的。它在他掌纹最深的那条沟里停了一瞬，然后那些瓣面开始往外长东西——细针一样的冰碴，从雪花中心往外辐射着长，扎进他掌纹的每一个缝隙里。刺痛从掌心正中开始，顺着掌纹的分叉往手指尖和手腕两个方向走，像一小簇活的东西在他皮肉里赶路。他翻过手掌看了一眼，手背面上透出几条青白纹路，像是冰霜顺着血管的走向在皮肤底下织了一张网。
那颗麦粒还在暖。但他能感觉到暖意被什么大东西拽着往外抽，抽得时快时慢，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往下沉，往上蹬一脚又被拽回去。他攥着拳站了一会儿，冰碴在他指缝间碎了又凝，凝了又碎，掌心皮肤先是发红，后来发紫，最后没了知觉。
雪到了最密的时候。天顶上方那道从蓝光散尽处渗出来的墨痕还横亘着，不动，不退。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停的时候雪直直地往下坠，起的时候雪横着拍在人身上。营地里的灯全被雪糊得只剩一团虚光，有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雪压得很矮，传出去几步就散了。
夜无殇把那只悬在井口上方的手收回来。他的手指关节被冻得发红，指节上的老茧泛着白。他把手揣进棉袄口袋，灰棉袄的肩上已经积了差不多一指厚的雪，他不拍也不抖，就那么站着。
天顶那一道墨痕忽然暗了一下。暗完之后整个天穹从惨白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灰里掺着幽蓝的底子，像一碗水被滴了墨又没搅匀。雪继续下，铺天盖地，落云镇方圆百里的屋顶全白了，粮囤顶上的草苫被雪压得弯下去，有的已经塌了边角。井台上的苔藓看不见了，井口周围的雪堆得快齐了井沿。
李超松开右拳。掌心冰碴碎了半掌，剩下半掌嵌在纹路里，混着血丝和霜渣，他搓了两下，皮肉上的刺痛才慢慢回来，像几百根细针同时往里按。他仰起脸，雪片糊在他额头上，化了又冻，冻了又化，脸上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壳，动一动就裂出细纹。
他把那颗青白麦粒从密封罐里倒出来，搁在完好的左掌心里。麦粒还在散暖，但暖得断断续续，像灯芯快烧尽了，忽明忽灭。他合拢左手，把麦粒握在拳心，右手上未褪净的冰碴刺进左手虎口，疼得他牙关咬了一下。
夜无殇的喉咙动了。他眼皮合了一下又睁开，眼角上的雪化成了水，顺着颧骨上那道旧疤往下淌，水到下巴处冻成一条细冰棱。他仰着脸，看着天顶那一道在灰蓝底子上渗着的墨痕，嘴唇开了一条缝，呵出一口白气。白气没往外散，被落下来的雪片砸散了，散成细细的一缕，消失在漫天的鹅毛大雪里。
"来了。"
天顶那道墨痕骤然涨宽了一线，整个修仙界的天象骤变，晴空万里的落云镇，突然飘下了鹅毛大雪。李超接住一片雪花，它在掌心迅速凝结成冰，刺得皮肤生疼。夜无殇看着天空，只说了一个字："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