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之内投毒案发、刺客侍女毒毙的消息,不过片刻,便飞速传到了前院等候待命的汝南郡守耳中。
方才恶风岭伏击一案,已然让他整日提心吊胆、寝食难安,自认已是这辈子最大的罪责危机。可当听闻王府别院、御膳膳食之中被人掺入绝顶秘毒离魂散的一刻,汝南郡守只觉头顶惊雷炸响,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双腿一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整个人如坠九幽寒渊,亡魂彻底吓冒!
恶风岭是荒山野谷、贼寇暗藏、防不胜防,尚可借地势诡谲、余孽阴险搪塞罪责。
可汝南王府别院,是他汝南郡最高规格的御用居所!
后厨仆役、别院侍女、值守杂役,尽数由他郡府亲自筛选、亲自安排、亲自调度!
如今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全权管辖的禁地别院之中,混入死士、暗藏剧毒、意图毒杀当朝玉王、天下兵马统帅、定鼎盛世的镇世至尊!
这已经不是巡查不严、安防疏漏的小罪。
这是渎职纵奸、引贼弑王、形同谋逆的灭门大罪!
新朝初立,吏治肃杀,八十万浊吏尽数清算,朝堂律法森严到极致。
此事一旦深究,不止他郡守一人死罪,阖家老小、幕府僚属、郡府上下,尽数株连处死!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心神,吓得他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冷汗浸透官袍、手脚冰凉僵硬。
他瞬间疯了一般,双目赤红、气急败坏,转头死死盯住身后随行的一名贴身幕僚。
这名幕僚,专管别院安置、下人调度、食宿安排诸事,昨日正是他经手审核、收录、安排一众新来仆役侍女入府当差!
毒妇侍女,正是此人一手放行、一手安置、一手报备入别院!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犹豫、不讲半分情面!
郡守双目狰狞,厉声嘶吼:“狗贼!是你疏于核查、滥收闲人、引奸入府!险些害死王爷!险些倾覆我汝南满门!”
这名幕僚瞬间面如死灰,跪地惶恐求饶:“郡守大人!卑职不知情!卑职是被人蒙骗!绝非有意啊大人!!”
可此刻的郡守早已被滔天恐惧逼得彻底疯狂,哪里听得进半句辩解!
他深知,今日必须自斩心腹、自罚僚属、当场正法责任人。
唯有快刀斩乱麻、当众肃罪、主动处置,方能向玉重关表明忠心、撇清通贼嫌疑、博取一线生机!
“拖下去!就地斩首!!”
郡守厉声暴喝,声音嘶哑凄厉!
两侧随行亲兵不敢迟疑,立刻上前,死死拖拽住哭喊求饶的幕僚,一路拖至别院前庭空场。
噗嗤——!
寒光一闪,人头落地!
鲜血瞬间染红前庭青石地砖。
前后不过数息,专管别院人事的幕僚,当场身首异处、殒命当场。
郡守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任由满地鲜血刺目,连擦手的动作都无,转身踉跄狂奔,跌跌撞撞冲进主院正厅门前。
堂堂汝南一郡父母官、堂堂朝廷正堂郡守,此刻全无半分高官仪态。
他衣衫凌乱、浑身颤抖、面无血色、双膝重重一磕!
扑通!
沉重跪地,额头死死贴在冰冷地面,五体投地,拼命磕头赔罪,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惧与惶恐,颤抖不止:
“王爷恕罪!!”
“臣该死!!臣识人不明、用人失察、安防废弛、疏漏天大!”
“竟让奸人混入御用别院、胆敢投毒弑驾!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臣罪该万死!万死难辞其咎!恳请王爷降罪!任凭王爷处置!!”
他一遍又一遍重重磕头,额头磕碰地面砰砰作响,很快泛红渗血,姿态卑微到尘埃,恐惧深入骨髓。
满院亲兵肃立无言,看着堂堂郡守惊恐失态、自斩僚属、跪地乞命,无人敢出声。
正厅之内。
玉重关端坐案前,身姿挺拔沉静。
他微微抬眸,一双深邃冷眸,隔着敞开的厅门,淡淡俯瞰着门外跪地惶恐、抖如筛糠、磕头不止的汝南郡守。
目光冷淡、无波、无喜、无怒、无责、无恕。
没有半句苛责的话语。
没有一丝宽恕的神色。
就只是那样静静看着。
沉默,便是最大的重压。
他不发话起身,便代表不许起、不准起、只能跪着!
郡守额头贴地,浑身冷汗淋漓,每一秒沉默都是极致的煎熬,每一寸空气都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底惶恐愈发深重,整个人近乎崩溃。
厅内气氛死寂压抑,落针可闻。
玉重关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惶恐跪地的郡守一眼。
方才饭菜尽数沾染离魂散剧毒,绝不可再用。他连日赶路血战,身心疲惫,腹中早已饥饿。
他淡淡开口,声线沉稳无波:“来人。”
随行精锐侍卫立刻入厅躬身听令。
“撤去所有毒食,清空案桌。”
“你们亲自去后厨,亲手挑选食材、亲手清洗、亲手掌灶、亲手烹制。”
“全程无人经手、无人插手、不令任何府衙下人靠近半步。”
“是!”
一众贴身侍卫尽数领命,行事干脆利落、谨慎至极。
当即有人上前,将满桌佳肴尽数撤下、彻底销毁掩埋,仔细擦拭清洗整张紫檀长案,杜绝半点毒素残留。
随后数名侍卫亲自奔赴后厨,全程封闭厨房,隔绝所有汝南仆役,从取材、洗菜、切配、起火、烹煮、装盘,每一道工序皆由百战亲兵亲手完成。
无人掺假、无人动手脚、无任何外人接触。
半个时辰后。
一桌热气腾腾、荤素丰盛、干净稳妥、香气纯正的饭菜,稳稳摆上长案。
无香异、无杂味、无隐毒,干干净净,绝对稳妥。
玉重关安然落座,从容进食,不慌不忙、不疾不徐。
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安稳沉静。
门外的汝南郡守,依旧维持五体投地的跪姿,一动不动,满头冷汗、身心俱疲、惶恐煎熬,却半分不敢起身、半分敢异动。
他就这般跪在满地血腥的庭院之中,恭恭敬敬、死死跪着,等候玉王发落。
一厅之内,有人安然进食,有人濒死惶恐。
天渊之别,君臣尊卑,尽显无遗。
良久。
玉重关吃饱喝足,放下碗筷,抬手拭去唇角余温,神色依旧淡漠沉静。
他终于抬眸,望向门外依旧长跪不起、身心崩悬的汝南郡守,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响彻庭院:
“本王问你。”
“药谷毒神,你可曾听说过?”
跪在地上的郡守身子猛地一颤,连忙抬头,又迅速垂首,诚惶诚恐,字字老实应答:
“回、回王爷……”
“卑职任职汝南数载,只知中原佛门、道门、江湖诸派,从未听闻所谓药谷,更不知毒神名号。”
他治地汝南,南北通衢,见闻已是广博,可药谷隐于益州深山,从不入世张扬、不涉中原纷争、极少现世朝堂,地方郡守从未听闻,实属正常。
玉重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转头,看向身侧静立的苏红绫。
“你说。”
苏红绫立刻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条理清晰、字字据实,从容道出药谷传承秘辛:
“回禀王爷。”
“药谷,隐世宗门,扎根益州十万深山之中,与世隔绝、常年不出幽谷,从不参与中原战乱、朝堂博弈、江湖纷争,故而世人鲜知、百官未闻。”
“药谷传承极为特殊,世代单传,每一代谷主,毕生只收两名亲传弟子。”
“一为药神,专精百草济世、丹方救人、疗伤续命,以医术普渡世人、悬壶济世。”
“一为毒神,专精万毒诡术、秘毒绝杀、阴煞秘术,以毒控脉、以毒逼症、以毒救命。”
“外人只知药谷救人,却不知药谷真正的底蕴,在于毒术通神。”
“药神活人,毒神亦能活人,亦可杀人。”
“离魂散,正是历代药谷毒神专属不传之秘,无色无味、侵神夺魄、杀人无痕,天下无解。”
一席话落,彻底解开了这场无痕毒杀的根源。
佛道余孽明杀失败,勾结益州隐世药谷毒神一脉,动用世间绝顶秘毒,欲于无声无息之间,绝杀玉重关。
玉重关听完苏红绫娓娓道来的药谷渊源,久久没有出声。
厅堂之中一片安静,窗外微风拂过庭院枝叶,沙沙声响缓缓传来。离魂散的阴毒、药谷深藏益州的隐秘、佛道余孽暗中外联江湖势力层层交织在一起,一桩桩杀机接踵而至,在他心底慢慢梳理成型。半晌之后,玉重关缓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身侧的苏红绫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审视。
“这些隐世宗门的秘事,寻常江湖人都难以知晓,你又是如何清楚的?”
问话一出,苏红绫心头微微一紧。她潜伏在玉王府伪装侍女已久,平日里谨小慎微,尽量收敛锋芒,不曾料到今日展露见识,反倒引来玉重关的追问。她很快稳住心神,微微躬身,从容应答。
“回禀王爷,属下乃是天山天心宗传人。宗门藏书丰富,古籍之中记载了诸多与世隔绝的隐世门派、江湖陈年秘闻,药谷的传承与离魂散的底细,便是自宗门典籍中所见。中原大地知晓天心宗者寥寥无几,也正因常年远居天山,少涉中土纷争,故而不为世人熟知。”
玉重关静静听着,缓缓颔首。
他纵横北疆、转战江南,厮杀半生,听闻过无数江湖大小门派,天心宗这个名字,他确实从未耳闻。可一个宗门能够世代收录这般偏僻罕有的秘闻,底蕴定然深厚,绝非那些四处游荡的零散江湖武人可比。这些朝堂官吏看不懂、查不明的江湖暗流,恰恰是眼下最大的隐患。恶风岭伏杀、汝南别院投毒,皆是江湖宗门在幕后推动,若没有人专门梳理监控,暗处的杀机永远无法根除。
玉重关思索已定,神色舒展几分,开口吩咐。
“以你的见识,终日站在我身侧做贴身侍女,未免大材小用。”
“从今往后,不必再随侍左右打理起居。我任命你专司督查、联络、打探天下江湖宗门动静,搜集各派情报,追查那些潜藏作乱的江湖余孽。”
“人手方面,你若是需要,可直接向周平调拨亲兵斥候,也可以自行招募可靠江湖之士组建耳目,遇事可直接向我禀报。”
突如其来的提拔,完全超出苏红绫预料。
连日做贴身侍女,日日长久侍立在侧,终日紧绷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一天站下来腿脚酸痛难耐,早就心生疲惫,只是身陷玉王府,身不由己,找不到脱身之法。如今玉重关一纸任命,解除侍女之责,还给了她实权,能够自主行事,不用再拘束在厅堂之内日夜伺候。
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苏红绫强压下脸上雀跃的神色,屈膝深深一拜,声音诚恳恭敬。
“属下多谢王爷赏识提拔!属下定当尽心竭力,探查江湖各方动静,追查作乱余孽,绝不辜负王爷信任!”
低垂着头,没人看见她眼底掠过一丝轻松快意。往后不必日日僵直侍立,不必时时伪装俯首低眉,终于能有自由走动、自主行事的余地。
玉重关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
“起来吧。事不宜迟,安顿妥当之后,便可着手筹备。眼下药谷与佛道残余势力相互勾连,隐患深重,你首要盯住这两股势力的动向。”
“属下谨记吩咐。”苏红绫站直身子,退到一旁侍立,姿态依旧恭谨,心境已然和从前截然不同。
门外,汝南郡守依旧长跪于青石地面,汗水浸透官袍,身心煎熬,始终不敢擅自起身。
院内清风沉寂,尘埃落定,投毒风波彻底查清处置。
苏红绫退至侧旁待命,手握江湖督查职权,心境已然全然不同。别院内外侍卫肃立,层层设防,后厨尽数由亲兵把控,再无半分隐患。
唯独汝南郡守,依旧双膝长跪前庭青石之上。
自始至终,玉重关未令起身,他便不敢有分毫异动。整整半个时辰,他五体投地,额头沾灰,背脊僵直,浑身冷汗浸透厚重官袍,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心神更是被无边的惶恐煎熬得濒临崩溃。方才自斩幕僚的血腥还凝在院前地面,猩红刺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今日的滔天疏漏。
正厅之内,玉重关端坐椅上,神色冷肃无温。
处理完人事任免、摸清药谷秘辛、查清整场暗杀阴谋后,他终于将目光,再度落向门外跪地不起的汝南郡守。
沉寂片刻,一道冰冷沉厚的声线,缓缓响彻整座庭院,字字如冰珠砸地,威严慑人。
“你可知,你今日犯下的过错,罪在何处?”
声音不高,却带着执掌天下兵权、定鼎乱世山河的无上威压,压得汝南郡守浑身一颤,头颅死死贴紧地面,声音嘶哑颤抖:“臣……臣知罪!臣安防废弛、识人不明、用人失察,致使奸人潜入御院,图谋毒杀王爷,罪该万死!”
玉重关眸光冷冽,淡淡开口,句句切中要害,毫不留情,厉声训斥。
“你只知表面之罪,不知根源之过。”
“恶风岭伏杀,是乱世残余孽敌亡命铤而走险,山野荒岭,地形诡秘、贼寇潜藏,非你一城一地之力可完全杜绝,本王未曾怪你。”
“可汝南别院,是本王过境驻跸的御用重地!”
“是你汝南郡府亲自接管、亲自布防、亲自遴选人手的禁地!”
“后厨仆役、贴身侍女、起居杂役,皆由你幕府审核收录、安排调度!”
“佛门余孽、药谷毒人,暗中勾连,借着你郡府的疏漏漏洞,堂而皇之混入王府禁地,在御膳之中掺入无解离魂散!”
玉重关语气渐沉,冷意愈发刺骨:
“若非苏红绫通晓江湖秘毒、慧眼识破杀机,本王今日,便要在你汝南别院,无声无息中毒殒命!”
“本王若死,新朝根基动摇、天下兵马无主、盛世大局崩塌!刚刚肃清的八十万浊恶余孽、覆灭的佛道宗门、四方潜藏的乱臣贼子,尽数死灰复燃!”
“山河再陷动荡,万民再遭流离!”
“你一己慵懒懈怠、核查敷衍、治下疏松,险些倾覆整个大靖盛世!此过,岂是一句罪该万死,便能搪塞?”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汝南郡守听得浑身发抖,肝胆俱裂,脊背一片冰凉,心底只剩无尽的惊惧与悔恨。他从前只以为,顶多是护卫失职、招待不周的小罪,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一时的疏忽,险些酿成倾覆社稷的滔天大祸!
他拼命磕头,额头磕碰青石砰砰作响,渗出血丝,声音泣然:“臣愚昧!臣糊涂!臣万万想不到暗处贼寇如此歹毒!臣愧对圣恩、愧对王爷、愧对天下万民!任凭王爷责罚,臣绝无半句怨言!”
玉重关冷眼望着他惶恐失态的模样,没有半分怜悯,继续冷声道:
“乱世初平,百废待兴,朝堂整肃吏治,严抓地方安防,再三诏令天下,严查余孽、肃清奸私、稳固地方。”
“你身为一方郡守,守南北咽喉要道,身负镇守属地、护佑一方、警戒奸邪之责,却心存懈怠、疏于核查、敷衍公务。”
“幕府僚属鱼龙混杂,你疏于管束;入城流民、新晋仆役,你懒于甄别;禁地安防形同虚设,漏洞百出!”
“今日是本王侥幸活命,若是他日朝中重臣、巡天使者、过境权贵,在你汝南属地遭遇不测?”
“你汝南一地,便是天下祸乱之源!”
“本王今日不杀你。”
话音落下,郡守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险些虚脱倒地。
可下一秒,玉重关冰冷的告诫再度响起,震慑人心:
“不杀你,非是恕你无罪。”
“是因乱世初定,地方需官治理,苍生需人安抚。且你治下汝南市井安稳、民生有序、赋税规整,无贪腐苛政、无残害百姓之举,略有微功,功过相抵,暂留你职位。”
“但你记好。”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自今日起,三日之内,彻查汝南全城!”
“城中所有外来流民、新晋仆役、陌生匠人、落脚江湖人士,逐一造册核查!”
“郡府所有僚属、县衙所有吏员,层层甄别、逐一考核!”
“全城关口严加盘查,山野村落尽数摸排,但凡可疑之人、可疑踪迹,一律扣押彻查!”
“但凡再出半分疏漏、再藏半分奸邪、再容半分余孽作乱!”
“本王无需上报朝堂,直接斩你郡守首级,以儆效尤!”
冰冷的最后一句,落下最终惩戒底线。
汝南郡守浑身冷汗淋漓,伏在地上瑟瑟叩首,声音恭谨惶恐:“臣谨记王爷训诫!臣必定彻查全城、肃清奸邪、严整安防、恪尽职守!绝不再犯分毫过错!多谢王爷饶命之恩!”
玉重关眸光微敛,淡淡吐出二字:“起吧。”
久久压在头顶的死刑巨石终于落地,郡守如蒙大赦,浑身酸软,撑着地面艰难起身,双腿麻木打颤,不敢抬头对视玉重关分毫,垂首躬身立于一旁,姿态恭谨到极致。
经此一顿严训,他心中再无半分侥幸懈怠。
这位温润守礼的玉王,待人宽和、体恤苍生,可触及社稷安危、触及作乱祸根之时,杀伐果决、威严凛然,丝毫不容私情。
前庭残留的血色未干,别院肃杀氛围依旧笼罩。
一场投毒风波,以幕僚伏法、郡守受训、重构江湖督查体系落幕。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佛道余孽未绝,药谷毒脉暗藏,暗处的杀机与阴谋,远远没有结束。
北上洛都的路途,依旧步步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