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通道里没有声音。几百人踏上去的第一脚，靴底和冰面之间隔着一层霜，霜粒碾碎了发出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沙响。第二脚踩实了，冰面往下凹了那么一丝，脚感像踩在冻住的烂泥上。通道宽过三十丈，几万人同时往里灌也松快，但谁也不松快——两侧冰壁蓝幽幽的，干净得像湖面，照出来的不是人脸，是人影后头跟着一团模糊的什么东西。人人都有，颜色比本人淡一层，轮廓比本人虚一分，像冰壁里头还存着另一个自己。往前走，蓝光从头顶洒下来，没有光源，光就在冰里浮着，冰壁深处的晶茬一层一层叠上去，每一层折出的光角度差一指宽，往前多看两步，那些光就开始晃。
晃久了谁都觉得身边的冰面上有东西在动。一个散修的剑柄撞了另一个人的刀鞘，那人侧头看了一眼，一眼扫到冰壁上自己侧脸的倒影，倒影的嘴在咧。他没张嘴。他顿住脚步又看一眼，倒影恢复正常了，嘴唇抿着，跟他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喉结滚了一下转回头去往前走，走了三步又停——冰壁里的倒影没跟着他转，还保持着侧脸的姿势看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他两条腿同时僵了，后面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迈开步，迈出去的时候裤裆里湿了一片，凉得他大腿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迷宫的入口在通道两百步处。冰壁突然朝左拐了一个直角弯，拐角处的冰面棱线上嵌着半截断剑，剑身的铁锈冻在冰里像干涸的血痕。拐过去之后岔路开始往外分，三岔口五岔口，有的岔道宽到能并排走马车，有的窄得侧身才能挤过去，岔道深处蓝光深浅不一，浅的像蒙了纱，深的蓝到发黑。各宗各门的人开始分散，御剑宗走左二道，玄冰门的旧部走正中，散修们各自挑看得顺眼的口子钻。李超站在第一个岔路口没有动。他左手攥着木瓢，右手垂在身侧，瓢沿上新凝的那圈冰壳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化了一半，豆浆渍化开的腥甜气味从缺口处散出来，混进冰窟里极淡的一股氨味里——那是冰壁深处渗出的，闻多了额头胀痛。
赵晴从他左边走过去，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她右脚抬起来悬住了。悬住的那一息里李超看见她后脑勺的碎发一根一根竖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冰壁里伸手扶了一下她的后颈。她的脚落下去的时候往右偏了三寸，折进了右边一条窄道，李超喊她，她没回头。李超往前追了两步，窄道口上她的背影被冰壁里的蓝光吸进去，融化在光斑里了。他右胸那颗麦粒跳了一下。
跳第二下的时候李超把意识沉进去。系统界面在眼睑内侧铺开，淡灰色的网格线覆盖着周围冰壁的轮廓，网格线亮了一会儿暗下去，暗了又亮，像在刷新什么东西。刷新完了他看见一张平面图，图上用绿点标着活人的位置，密密麻麻的绿点挤在迷宫前半段，越往深处绿点越稀。但稀得不自然——有些绿点停在原地不动，有些在慢慢朝某个方向聚拢，聚着聚着就灭了。灭掉之前绿点会闪三下，闪第一下的时候颜色变黄，第二下变橙，第三下暗下去就彻底没了。李超数了，从他看完图到现在，绿点灭了十二个。灭了的位置都集中在迷宫深处某片区域，那片区域在地图上没有边界，网格线到那里就断了，断口的线条往外翻卷，像烧过的纸边。
他选了人最多的方向走。拐了七个弯之后通道里只剩他一个人了，靴底踩冰的声音在岔道口被分成三份折回来，听着像有三个人在他前后左右同时走着。每一个岔道口的冰壁上都冻着东西——这回不是人脸，是完整的人。有的盘腿坐着，掌心朝上搁在膝头，冰壳里他的脸色红润嘴唇微张，眉心的皮肤鼓起来一小块像要往外顶什么东西。有的站着摆出运剑的起手式，手腕上经脉的走向在冰壳下透出暗红的纹路，红纹从腕往肘走，走到肩窝就散了。还有一个趴在地上，五指张开扣着冰面，指缝里冻着几颗晶体，晶莹剔透的，比冰更透亮，像冰糖碎块。他的脸贴着冰面，嘴角往上翘着，比笑少了点弧度，比平和多了点松动。
李超蹲下去看那几颗晶体。离近了才发现不是晶体——是水。从人的毛孔里挤出来的水，凝成了珠，珠外面裹了一层更薄的冰壳，薄到指纹都能照见，珠芯里有极其细微的漩涡在转。他伸手碰了一下，冰壳碎了，水珠淌出来洇进冰面里，洇开的那一圈冰纹泛出淡淡的粉。他收回手站起来的时候右肋处一阵刺痒，外骨骼甲片内侧那片贴肉的地方热了一瞬又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钻了一层进来又被挡住了。系统界面的角落里跳出一行小字，字的边缘是虚的，他辨认了三个呼吸才看清——"灵气逸散阈值接近中"。
他站起来继续走。拐了第十一个弯的时候他看见了陈老。
冰壁里一米六的高度，陈老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右脚往前跨了半步，左臂曲在胸前做格挡，右手握着剑柄往前送，剑尖没出冰，剑身在冰壳里红锈斑斑，剑刃中间崩了两个豁口。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普普通通的笑，是那种剑刺出去了就知道刺中了的笑，嘴角左右拉得匀，眼角的纹路聚成一簇，颧骨上的肌肉往上提了一点，把笑顶得稳稳当当。冰壁里的蓝光穿过他的脸颊照出来，把那个笑衬得亮堂堂的。
李超一拳砸在冰墙上。拳面上的外骨骼甲片撞上冰面发出闷响，冰面连条缝都没裂，倒是他的指节骨缝里挤出一声脆响。他砸第二拳的时候系统提示弹出来，淡蓝色的字横在他视线正中间——
【检测到守护者遗志碎片，是否收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