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沉沉压在营盘镇的上空。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掠过岸边的渔船桅杆,呜呜地在街巷间穿行。
覃家大院里的灯火还亮着,酒局早已散场,喧闹渐渐褪去,只剩下零星几声闲谈,在院子里悠悠回荡。一众弟兄散去大半,只剩下覃晓强、大脚辉陈辉、傻三任忠谊几个人,还留在厅堂,围着一盏煤油灯,低声商议明日的行事。
煤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不定。
覃永胜靠在木椅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冲动。方才在众人面前,他掷出烟头,许诺要去营盘镇走一趟,那是给弟兄们一颗定心丸。可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一趟绝非简单去讨回地盘那么轻松。
彭亮不是普通的地痞混混。彭屋村人多势众,手里握着家伙,背后还有整个宗族撑腰。若是贸然硬碰硬,轻则冲突斗殴,重则闹出人命,到时候官府介入,谁都脱不开干系。
“四哥,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大脚辉陈辉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门压得很低,依旧带着一股血气,“我们把人都召集好,带上家伙,直接闯到旧码头。彭亮那伙人霸占我们的地盘,本来就理亏,只要四哥出面,他们见了你的阵势,多半会退让三分。”
覃永胜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莽撞。”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真要一上来就动刀动枪,事情就收不住了。营盘村和彭屋村世代结仇,一旦开打,就不是我们几个人的恩怨,会牵动两村的族人。到时候闹出大乱子,吃亏的是我们所有人。”
傻三任忠谊坐在一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模样,可眼神却透着锐利。他从前跟着彭亮混,对彭亮那伙人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四哥,彭亮这个人,性子狂傲,吃硬不吃软。”傻三开口,话语直白,“他如今占着旧码头,靠着收码头装卸的保护费,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手下养了二十多个亡命之徒,平日里耀武扬威,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他心里也清楚,我们覃家这伙人不会善罢甘休,早就做好了防备。码头周边,日夜都有人放哨盯梢。”
覃晓强皱起眉头:“那照你这么说,我们过去,岂不是直接撞进圈套?”
“圈套倒不至于。”傻三继续说道,“彭亮也不想轻易把事情闹大。他也怕镇上派出所过来插手。可他仗着人多,就是想压我们一头。他料定我们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覃永胜沉吟片刻,脑子里反复掂量利弊。
一方面,手下这帮弟兄,如今丢了地盘,无事可做,整日游手好闲。若是他这个做老大的一味退缩忍让,弟兄们心里会寒,自己在这一片地界的威望,也会一落千丈。钱财可以聚拢人,但威望,要靠实打实的担当撑起来。
可另一方面,祖辈留下来的血海宿怨就悬在头顶。一旦双方动手,旧仇新恨叠加,很容易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想起白天众人闲谈时提起的苏大明与孙小兰。苏大明埋头读书,走的是求学的路子,一心想要靠书本改变命运;孙小兰远赴省城体校,也逃离了这片充满纷争的滨海乡土。唯独自己,被裹挟在宗族恩怨、地盘争夺、江湖义气之中,身不由己。
世道就是如此,有人读书求前程,有人只能靠拳头搏生存。
“明天去旧码头,先不急于动手。”覃永胜打定主意,缓缓说道,“我们先去探一探虚实。看看彭亮现在的实力,看看码头的局势。能谈,就先谈。若是谈不拢,再做别的打算。”
大脚辉有些不甘心:“四哥,跟彭亮那家伙有什么好谈的?他霸占我们的地盘,凭什么和我们讲条件。”
“谈,不是示弱。”覃永胜抬眼看向他,“是摸清楚对方的底牌。我们手里有多少人,对方有多少人,码头上面有哪些商户,哪些人是中立,哪些人偏向彭亮,这些都得看明白。盲目冲上去,那是匹夫之勇,不是成事的办法。”
傻三点点头,十分认同这番话:“四哥说得在理。我以前在彭亮手下,知道码头那些商户的情况。不少做装卸、做渔货买卖的生意人,心里其实也厌烦彭亮的苛捐杂税,只是敢怒不敢言。如果我们能把这些人争取过来,我们就多一分筹码。”
覃晓强思索一阵,也明白了其中的门道:“那明天,我们带多少人过去?”
“人不宜太多。”覃永胜道,“人多容易激化矛盾,一见到大批人马,彭亮那边立刻就会戒备,直接拉开架势要打架。就选十来个精干的弟兄,你、大脚辉、傻三,再挑几个身手利落的。其余的人,留在村里待命,不要全部涌到镇上去。”
他顿了顿,又叮嘱道:“家伙可以带上,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许亮出来。我们此行,首要目的是察看形势,不是去开战。”
几个人纷纷点头记在心里。
夜色越来越深,海风刮得更猛,院子外面的老榕树枝叶哗哗作响。
覃永胜站起身,走到门口,抬眼望向远方。远处营盘镇的方向,隐约能看见零星几点灯火,那是旧码头的方向。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趟营盘镇之行,只是一个开端。
彭屋村与营盘村的宿仇,祖辈留下来的血海恩怨,地盘利益的争夺,还有少年之间的私人纠葛,全部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堆干透的柴草,只需要一点火星,便会熊熊燃烧。
他心里也在反复思索方才的念头:能解开这世代死结的,不会是普通的英雄,只能是横空出世的枭雄。可枭雄之路,步步都踩在刀刃之上,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时间不早,都回去歇息。”覃永胜收回目光,对几人说道,“明日一早,天刚亮,就出发。”
众人应声散去。
大院里只剩下覃永胜一人,独自立在门前。
家里的风波刚刚平息,母亲郑英子脸上才重新有了笑意,父亲覃志强也回归家庭。家,好不容易重归安稳。可外面的江湖,已经在等着他奔赴一场风波。
他心中有一丝怅然。他何尝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身在这个位置,身后一众弟兄仰望着他,宗族的旧怨压在肩头,他已经没有退路。
第二天拂晓,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清晨的海雾弥漫在营盘镇的海岸,白茫茫一片,把码头的渔船、货栈都笼罩在雾气当中。
覃家大院的院门早早打开。覃晓强、大脚辉陈辉、傻三任忠谊,带着十名挑选出来的年轻后生,个个精神抖擞。众人穿着朴素的布衣,有的腰间暗藏器械,神色凝重,一路朝着营盘镇旧码头走去。
一路之上,乡间土路两旁,早起的村民见到这一队人,纷纷侧目。不少人心里都明白,覃家的四哥,要去找彭亮讨说法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悄悄在村子之间流传开来。
旧码头,是营盘镇最热闹的地方。渔船靠岸,渔货装卸,商贩往来,平日里人声嘈杂。可今日,码头的气氛却格外诡异。
远远就能看见,彭亮手下的人,三三两两散布在码头各处。有的靠在货栈墙边抽烟,有的来回踱步放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路。
彭亮本人,就坐在码头一间简陋的货棚之下,翘着二郎腿,身边围着几个心腹。他早已收到风声,知道覃永胜今天会过来。
雾气尚未散尽,两股势力,隔着一片喧闹的码头,遥遥相望。
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