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深谷暂安,聚议前途
双子谷的日子,在一种表面安稳、内里紧绷的氛围之中缓缓流淌。
自从全营迁进后谷之后,数日之内,山谷之外并无荷兰兵马大举进逼的动静。山涧天涧暂时阻隔了追兵,这片群山环抱的隐秘山谷,给这支饱经颠沛的河仙残部赢得了一段难得的喘息时光。
经过几天休整,营地秩序渐渐安定下来。
岩洞按照伤病、老弱、青壮划分成一片一片的聚居区。医者在靠近山泉的大岩洞设立临时医帐,日夜为伤员换药诊治;青壮年人分成几支小队,每日轮流出动,在双子谷范围之内的山林采摘野菜、捡拾野果,又开辟几小块向阳坡地,尝试播种一些易于生长的杂粮,为长久的生存做打算;苏文彦重新编排警戒哨位,前谷的岗哨一日四班轮换,几条通往谷外的山间小路全部设置暗哨,只要山外稍有风吹草动,讯息便可第一时间传回后谷。
周凯、林山两位历经艰险归来的密使,也得以安心养伤。
林山由护卫护送,走迂回小路抵达双子谷之后,医者重新为他处置身上的创口,经过数日休养,身上的外伤渐渐收口,只是长途逃亡损耗的元气,尚需要时日慢慢调养。周凯一身风尘与轻伤,休息两三日之后,精神也大体恢复。
这一日,天气晴和,山风穿过谷口,林间草木沙沙作响。
后谷深处一间宽敞的岩洞内,陈守业召集苏文彦、李绍安、林山、周凯五人议事。岩洞之中,石壁上用木炭重新绘制一幅简略的周边山川地形图,上面标记着双子谷、山涧、荷兰控制区、暹罗边境的方位。石桌上摆放着两份麻布密报,正是林山、周凯二人冒着生命危险从外边带回来的情报。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大事。”陈守业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开口说道,“我们藏身双子谷,只是权宜之计。荷兰人被山涧阻拦,只是一时,他们早晚能够寻得渡河之处,再度进山搜捕。八百余口人的性命,不能长久托付这一处深山幽谷。两条出路摆在眼前,一是想方设法营救身陷王城的张敬之大人;二是派遣使者前往暹罗王城,向暹罗国王上书,恳请朝廷庇护。今天,大家敞开胸襟,各抒己见,共商出路。”
岩洞之内一时安静下来。
周凯率先开口,他刚从河仙王城一带归来,对当地的局势最为清楚。
“首领,依在下之见,营救张敬之大人一事,眼下万不可轻举妄动。如今整个河仙故土完全处在荷兰人的掌控之下,王城城防严密,四面城门皆有火枪兵把守,大街小巷遍布巡逻哨卡。张大人囚禁于军营牢房,牢房外围重重守卫,寻常人连军营的围墙都难以靠近。我们手下仅有数百人手,大多还有老弱家眷需要照看,倘若抽调精锐潜入王城救人,一旦行动败露,不仅救人无望,前去的将士也必将深陷罗网,甚至有可能暴露我们双子谷的藏身之地,招来灭顶之灾。”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张敬之大人之所以能够保全性命,是荷兰人想要借他的名号招降散落各处的河仙旧部。只要张大人不明确拒绝招降,荷兰人短时间之内便不会加害于他。我们不妨先将营救一事作为长远的谋划,眼下不宜作为首要选择。”
林山紧跟着发言,他之前前往暹罗边境活动,对暹罗一方的情形知之甚详。
“周凯所言极是。暹罗方面,的确存有一线生机。我在边境走访多个山地部落的时候了解到,近些年来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南洋势力急剧扩张,不断插手周边各个小国的事务,暹罗朝廷之中不少文武大臣对此早已心生警惕,深深担忧荷兰下一步会将势力伸到暹罗本土。一部分朝臣暗中希望,可以联合周边受荷兰欺压的地方势力,形成制衡。只是暹罗国王心存顾虑,不愿意明目张胆地和荷兰撕破脸面。”
“这份微妙的局势,恰恰就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派出使者,携带求援文书前往王城,向暹罗王陈明利害:收纳河仙遗民,可以增添一股制衡荷兰的力量;若是任由荷兰吞并河仙,下一步暹罗边境便会直接面对荷兰的兵锋。以这样一套说辞上书,便有机会打动暹罗君臣,求得一方安身之地。”
听完二人的陈述,李绍安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遣使暹罗这条路,机遇与凶险相伴。从双子谷去往暹罗王城,路途千里,沿途多处关隘要道被荷兰的哨卡把控,山间还有不少依附荷兰的土著部落。使者一行一旦身份败露,立刻便是杀身之祸。就算顺利抵达王城,暹罗国王最终是否愿意接纳我们,依旧是未知数。万一暹罗为了不得罪荷兰,把我们派出的使者绑送荷兰大营,那么我们全部的谋划便会全盘落空。”
苏文彦身为军务统领,从安全的角度补充道:“还有一重隐患,一旦我们派出使者前往暹罗的消息泄露出去,荷兰必然会提高戒备,加大这一片山区的搜捕力度,我们双子谷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但是话说回来,困守山谷终究是坐以待毙,长久耗下去,粮食终有耗尽之日,等到荷兰人寻到这里,我们再想寻找出路,为时已晚。两害相权取其轻,遣使暹罗,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反复权衡利弊。
陈守业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一边思索,一边看着石壁上的地图。待大家都说完想法,他终于做出决断。
“诸位说得都很实在。营救张敬之,条件尚不具备,暂且搁置,静待时机。当下,正式启动出使暹罗王城的计划。我们即刻着手三件事:第一,敲定出使的人选;第二,商议求援文书的行文;第三,规划一条安全的出行路线,避开荷兰的主要关卡。这件事关系全族的生死存亡,所有安排务必隐秘,除今日岩洞当中我们五人之外,不得向旁人走漏半点风声。”
众人一齐点头领命。
二、山外警讯,敌踪渐临
核心议事刚刚结束,还没等几人进一步细化出使的方案,前谷的哨探便急匆匆地送来紧急军情。
一名满身汗水的哨兵快步跑进岩洞,单膝跪地禀报:“启禀首领,前谷之外,负责外围侦查的暗哨传回消息,荷兰人已经寻找到山涧的一处浅滩渡口,大批士兵已经渡过山涧,分作数支队伍,向着东南方向的群山展开拉网式搜山。搜山的队伍当中,可以看见两名原先从我们营地出逃之人,依旧在充当向导。”
听闻这条消息,岩洞当中所有人神色一凛。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众人之前便已经预料到,荷兰人绝不会被一道山涧长久阻拦,只是没有想到对方找到渡河地点的速度如此之快。
陈守业立刻站起身:“文彦,即刻前往前谷,强化整条警戒防线。传令所有外围暗哨向外再拓展十里范围,分多路流动侦查,一旦发现荷兰搜山队伍的动向,第一时间传回讯息。各个山口隘口加派人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走出双子谷地界。”
“属下即刻前去安排!”苏文彦领命,快步离开岩洞。
“绍安,你立刻清点谷内存粮,统计各类物资存量,做好长期封闭坚守的准备。同时安排人手,在后谷最深处再开凿几处临时藏身的石洞,万一敌军逼近谷口,方便老弱之人紧急避险。”
“遵命。”李绍安也转身离去,着手落实守备的各项事务。
岩洞内只剩下陈守业、林山、周凯三人。
陈守业眉头紧锁:“荷兰人分多路拉网搜山,加上叛逃之人熟悉这片山地的大致情形,留给我们筹备出使事宜的时间已经不多。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尽早敲定一切,尽快派出使者动身。一旦这片山区被荷兰人层层封锁,就算我们选定了使者,也再也没有机会冲出包围圈前往暹罗王城。”
接下来的两三天,山谷之内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苏文彦重新布置了整套警戒体系,在外层群山布设了十几处流动暗哨,哨探们分散隐蔽在密林山头,轮班监视荷兰搜捕大军的动向。接连几日,一条条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入双子谷:荷兰的几支搜山队伍,正在由北向南,一山一谷,逐片排查;叛逃的向导指认了好几处过往河仙残部曾经停留过的旧营地,荷兰兵马赶到之后,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山谷,一无所获。
即便暂时没有暴露双子谷的位置,危机却在一分一秒地逼近。
这一日,一处外围哨点遭遇险情。两名外出侦查的暗哨,在一处山头和荷兰一支巡逻小队意外相遇。双方距离极近,暗哨急忙隐蔽,万幸山林茂密,没有被敌军发现,二人绕远路,历经艰险才得以脱身,赶回双子谷报信。这件事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敌我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十分危险的地步。
基于严峻的外部形势,出使暹罗的筹备工作,不得不加快节奏。
三、遴选使者,草就文书
戒备部署大体落实之后,几个人再次聚集岩洞,开始商议出使暹罗的核心问题:谁来担当前往王城的使者。
这件差事,九死一生。
出使之人,不仅要熟悉暹罗边境一带的山川地理,通晓当地的风土人情,遇事沉着机敏,能够随机应变,还要精通交涉之辞,能够在王城朝堂之上,把河仙遗民的处境讲清楚,说服暹罗君臣伸出援手。一旦行迹暴露,便是一条不归之路。
陈守业环视众人:“大家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不妨直言。”
林山首先开口:“这条边境的道路,我之前已经走过一趟,沿途山地部落、关隘渡口,我都有所了解。这一趟,我愿意担当正使,出使暹罗王城。”
话音刚落,周凯立刻上前一步:“林山身上的伤势尚未完全复原,长途跋涉,翻山越岭,身体恐怕难以承受。依我之见,正使之位,由我来承担更为妥当。我刚刚从河仙王城一路奔波归来,长途赶路并无大碍,一路上和各处关卡、山野之人周旋,多少积累了一些隐蔽潜行的经验。”
二人争相请缨,都愿意把性命置之度外,担起这份关乎八百人生死的重任。
陈守业心中感动,却没有立刻应允二人当中任何一人。他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你们二人,皆是我河仙的忠勇之士,这份担当,我心中了然。但你们两个,都不合适作为正使出使暹罗。”
林山和周凯皆是一愣。
陈守业接着解释缘由:“林山身负重伤刚刚好转,千里路途,风餐露宿,山路艰险,旧伤极有可能复发,一旦半路病倒,整个出使的任务便会半途而废。而周凯,你刚刚从河仙王城突围归来,荷兰方面的眼线,已经对你的样貌留有印象。沿途各个哨卡张贴的搜捕画像当中,说不定便有你的身影,一旦上路,暴露的风险太高。你们二人身上的担子同样很重,林山留下来,作为我们和边境山地部落联络的主事;周凯,你整理王城情报,后续倘若我们谋划营救张敬之,还要倚仗你掌握的讯息。”
两个人听完这番分析,方才明白首领的良苦用心,一时默然。
接下来,几个人又把队伍当中几个见识广博、熟悉边地情况的人选逐一拿出来权衡。有的人身家牵绊太重,有的胆识足够却不善言辞,有的熟悉山路但是缺少朝堂交涉的阅历,几番斟酌,都有各种各样的短板。
一番筛选之后,终于定下最终方案:
任命曾经长期在河仙官府当中担任文职、多次出使周边小国的文士陶谦,作为正使;挑选一名熟悉暹罗边境道路、常年往来边境行商的向导阿禾作为副使。二人一主一辅,陶谦负责文书交涉、朝堂陈情,阿禾负责引路、选择隐蔽的行路路线。
选定使者之后,紧接着便是求援文书的撰写。
陶谦接到首领的指令之后,来到岩洞当中,几个人一同商议文书的内容。陈守业定下文书的行文基调:不卑不亢,先陈述河仙被荷兰侵夺、百姓流离失所的遭遇;再剖析荷兰势力扩张对暹罗边境造成的潜在威胁,点明收容河仙遗民乃是互惠之举;最后恳请暹罗国王划出一片边境山地,供河仙残部暂时栖身,河仙军民愿意世代臣服暹罗,守御边疆。
陶谦领命,回到自己居住的岩洞,彻夜伏案,起草求援文书。
第二日,他将写好的麻布文书呈交上来。陈守业、林山、周凯几人逐字逐句审阅修改,几番润色调整,一份言辞恳切、事理周全的求援国书终于定稿。
路线方面,林山凭借之前前往暹罗边境探查得到的情报,规划出一条迂回曲折的秘密通道:从双子谷西侧的一条人迹罕至的山径出发,避开所有荷兰设立的官方关卡,穿过一连串深山当中的土著部落领地,绕道南部边境,再奔赴暹罗王城。这条道路路途遥远、极为难行,但是被荷兰巡逻队发现的风险,可以降到最低。
使者的人选、求援文书、行进路线,三件大事全部敲定。
接下来便是准备出行的行装、通关用的身份伪装、路上需要携带的干粮水囊,一切都在暗中悄然筹备。陶谦和向导阿禾接到出使的任命之后,知晓此行凶险,二人郑重向陈守业领命,立下誓言,定要不辞艰险,完成求援的使命。
万事俱备,只待选定一个合适的日子,二人便动身出发。
四、一线消息,疑云丛生
就在出使暹罗的各项筹备紧锣密鼓推进的时候,一条关于失踪密使吴达的消息,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双子谷之内掀起波澜。
这一日,一个常年游走于各个山间部落、和河仙残部素有往来的山野信使,辗转来到双子谷,带来一则消息。
信使受一处边境部落酋长的托付,专程前来通风报信:数日之前,在荷兰控制区南部的一处集镇,有人见到一名样貌、衣着特征和吴达十分相似的男子,被荷兰士兵押解着,在集镇的街头示众。传闻此人正是逃亡的河仙密探,荷兰人放出消息,如果周边山林之中的河仙之人愿意下山归降,便可以保全性命。
消息真假尚不能百分之百确认,但是听闻这则讯息,岩洞当中众人心情沉重。
当初周凯和吴达为了躲避追兵,分头突围,周凯历经千难万险平安归来,吴达自此音讯全无。如今这条线索,指向吴达极有可能已经落入荷兰人的手中。
“如果吴达已经被俘,事情就麻烦了。”李绍安神色凝重,开口分析道,“吴达知晓不少我们队伍的情况,虽然他并不清楚双子谷确切的藏身地点,但是山坳旧营地、我们大致的活动范围,还有几条我们经常用来通行的山间小路,他多多少少都有所了解。一旦他经受不住威逼利诱,选择归顺荷兰,充当向导,那么我们双子谷的处境便会雪上加霜。”
苏文彦说道:“不过这条消息只是山野之人辗转传来的传闻,未必属实。也有可能只是身形样貌相似的旁人,并非吴达本人。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我们不必过度恐慌,但是相应的防备必须做到位。我即刻传令,所有通往外界的大小山道,进一步封锁,没有首领手令,任何人不许离开双子谷一步。”
陈守业缓缓点头:“吴达是忠是叛,如今尚不能下定论。他一路掩护周凯脱身,当初舍身引开追兵,这份忠义不容轻易抹杀。我们不能仅凭一则来路不明的传闻,便判定他已经投降。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从今日起,双子谷所有出入口的警戒等级再升一级,暗哨加倍巡逻。另外,通知陶谦与阿禾,出使的各项准备再加快一些,择定后天凌晨,二人便秘密动身出发,越早离开这片山地,便越安全。”
号令传下去,整个双子谷再度紧绷神经。
夕阳垂落,暮色笼罩群山。
双子谷深处,岩洞的灯火星星点点。一边,使者正在收拾行囊,准备踏上那条吉凶难料的求援长路;另一边,荷兰的搜山队伍步步紧逼,失踪密使的疑团悬而未决,叛逃之人依旧领着敌军在群山之间搜寻。
一条通往暹罗王城的求生之路已经开启,但是前路风雨茫茫,河仙流亡队伍的命运,依旧漂浮于风雨波涛之中,等待着未知的结局。
(本章完,4982字)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双子谷迎来一段短暂的休整窗口期,陈守业召集核心人员议事,权衡营救张敬之和遣使暹罗两条出路,最终确定优先执行向暹罗朝廷求援的计划;山外传来警讯,荷兰大军已经渡过山涧,开启大范围拉网搜山,山谷危机再度升级;众人筛选出使人员,几经权衡之后选定陶谦、阿禾作为正副使者,拟定求援国书、规划秘密行进路线,紧锣密鼓筹备出使事宜;一条关于失踪密使吴达的传闻消息传入谷中,吴达疑似遭到荷兰俘获,为当下的局势增添新的变数,最终陈守业下令使者提前启程,尽快冲出封锁。
2. 人物刻画:陈守业具备大局眼光,能够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懂得审时度势,搁置营救的冒险方案,选择遣使暹罗这条务实求生之路,同时居安思危,面对外部敌情及时升级守备;林山、周凯二人忠义勇敢,争相主动承担出使重任,虽因客观条件没能成行,依旧服从安排,各司其职;苏文彦、李绍安一个主外防务、一个主内后勤,二人配合默契,在危机到来之时快速落实各项守备对策;新出场人物陶谦、阿禾,作为出使暹罗的使者,肩负全队生存的重托,乱世之中挺身而出。
3. 长线伏笔
① 失踪密使吴达被俘的消息只是传闻,他最终的选择(忠贞不屈、被迫投降、伺机逃亡)将会深刻影响后续剧情走向;
② 两位使者即将踏上前往暹罗王城的漫长旅途,一路上关卡重重,旅途之中埋伏诸多危机,接下来的章节可以围绕出使这条主线展开;
③ 荷兰人正在展开拉网搜山,双子谷随时都有暴露的风险,山谷防守的压力持续存在;
④ 张敬之依旧被囚禁在河仙王城,营救方案暂时搁置,依旧作为一条中长期的故事线索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