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炊没瞅清那黑影脸,冷风“嗖”一下擦着耳廓过去。
他本能往旁边一躲,手“啪”就按在案板边剔骨刀柄上。肌肉“唰”紧绷,呼吸都停了,这警惕不是装的,是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刻进骨子里的。
预想中的撞没来。
脚步声在离摊位五米外路灯柱那儿,“嘎”就停了。
夜风卷着地上落叶,在沥青路面上打着旋儿。那黑影站住,没再往前逼,也没转身跑,就那么静静站着。
借着昏黄路灯,林炊眯起眼,瞅清来人。
中年男人。
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领带打得规规矩矩,袖扣闪着冷光。这夜市全是油烟味、汗酸味,还有廉价塑料棚顶味儿,他这打扮,跟这地儿太不搭,像一滴墨水掉污水里。
男人手里没拿凶器,就夹个黑色文件夹,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镜头正对着林炊摊位。
“咔嚓”。
快门声轻,可这深夜里,格外清楚。
林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眉头皱了下,眼睛没离开对方。“这位,夜市快收摊了,买吃的,明儿早点来。看戏,那边有茶馆。”
语气平淡,带着市井小民那种疏离、防备。
男人没理逐客令,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像记啥数据。他抬头,目光扫过烤架上还有余温的铁网,又看旁边堆整齐的竹签、空碗,最后落林炊脸上。
眼神没恶意,也没好奇,就冰冷的审视,像评估商品成色。
“抱歉,打扰。”
男人开口,声音低,带着职业化礼貌,“我住附近,失眠出来散步。刚才看这边灯火通明,忍不住多看两眼。”
说完,转身要走。皮鞋踩水泥地上,“哒哒”响。
林炊盯着他背影,心里那股不安没散。
这人拍照角度,太专业。
不是游客随手拍美食,也不是路人抓拍。镜头稳,构图讲究,重点在食材新鲜度和摊位客流密度上。
这观察方式,不像普通人。
林炊没吭声,默默收回视线,开始收拾案板杂物。不想惹事,就想安稳做买卖。可心底那根弦,还是绷紧了点。
连着三晚,都是这时间。
第一晚,他清理调料罐时瞥见;第二晚,给熟客打包时余光瞅见;今晚,直接面对面。
每次出现都在十五米外,路灯照明边缘,看得清全貌,又不容易被人发现被盯着。
林炊停下手上动作,抬头往远处看。
姜漫站那儿。
她今天穿修身风衣,里面是真丝衬衫,妆容精致,眉眼透着精明干练。她端着刚做好的卤味拼盘,看似随意往角落座位走,脚步却有意无意绕过西装男站的方向。
姜漫目光锐利,像鹰隼,扫一圈四周。看西装男时,脚步顿了下,就一下,不明显。
她走到桌边坐下,没马上吃,拿筷子轻轻拨弄盘子里一块牛肉。
片刻,她站起来,径直往林炊摊位走。
高跟鞋敲地面,“嗒嗒嗒”,急促有力。
“林老板。”
姜漫声音不大,透着不容置疑冷静。她站摊位前,目光越过林炊肩膀,看那走远半个身位的西装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极淡。
“刚才那人,你认识?”
林炊摇头:“不认识。说是住附近,散步。”
“散步?”姜漫嗤笑一声,眼神锐利起来,“我开三年连锁花店,见太多‘散步’的人。那种站姿,看数据的眼睛,手里夹的文件夹……”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市场调研专员的行头。”
林炊心头“咯噔”一下,手上切葱动作慢下来:“你是说……”
“连锁餐饮品牌,或者大型食品加工厂。”姜漫靠在摊位边立柱上,双臂环抱,姿态放松,语气严肃,“他们考察市场,找新爆款模型。你这摊子,味道稳,回头客多,女性顾客占比高,情绪价值拉满。在他们眼里,完美‘盈利样本’。”
林炊愣住。
他低头看手里翠绿葱花,脑子一片空白。
他就是个摆摊卖夜宵的农村小子,最大愿望攒钱给父母看病,给家里盖新房。没想到,这点小生意,被大资本盯上。
“他们为啥查我?”林炊问,声音有点干。
“你火,烧太旺。”姜漫看着他,眼神复杂,“胡金标那种靠劣质食材混日子的,入不了他们眼。只有用心做产品、有口碑积累的小摊,才是他们想吞并或复制的对象。觉得你这模式能标准化、规模化,下一步就接触、收购,或者模仿打压。”
林炊沉默。
远处霓虹灯闪,映他眼底,忽明忽暗。
他一直以为,对手就胡金标那种小人。没想到,真正威胁来自更高层面。那些资本巨鳄,隔着屏幕和数据,冷冷打量他用汗水熬煮的烟火气。
“怕不?”姜漫突然问。
林炊抬头,迎上她目光。
那目光没怜悯,没轻视,就平等询问。
他深吸一口气,把葱花放碗里,用力剁碎。
“怕有用?”
他笑,带点自嘲,也带点倔强,“我就做饭的。饭好吃,人心暖,别人爱看不看。大不了,我不卖,换个地儿接着摆。”
姜漫怔了下,随即笑了。
这次,真笑。
她摇头,转身走,风衣下摆在风中扬起,利落。
“让他们看看,啥是他们复制不了的。”
高跟鞋声渐远,夜市又安静。
林炊独自站摊位前,看西装男消失方向。
夜风凉,吹散身上燥热,心里寒意更甚。
他拿抹布,又擦案板。
金属台面冰凉,指尖触感刺骨。
这时,口袋里一阵轻微震动。
林炊掏手机,屏幕亮,是银行入账短信。
金额不多,一整天辛劳所得。
他盯着那串数字,半天没动。
远处,胡金标摊位早熄灯,黑洞洞窗口像沉睡眼睛。林炊这边灯火,依旧明亮,温暖,坚定。
他关操作台灯,四周半黑暗。
检查煤气阀门,没问题。
拆烤架,刷洗油渍。
动作机械熟练,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最后一块铁网放水池,水流冲刷焦黑痕迹,露出底下银亮底色。
林炊直起身,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去拿挂在架子上围裙。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摊位外侧阴影里,好像又多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手里拿录音笔,红灯微弱闪。
林炊手顿住,心跳莫名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