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密议分途，夜定行策

沉沉夜幕笼罩双子谷，山风穿过谷口，卷起一阵阵呼啸之声。

谷内灯火稀疏，几处岩洞之中火把明明灭灭，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低低的嘱咐与收拾行囊的动静。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今夜便是决定存亡的突围之夜。

核心议事的大石洞内，一众头领围坐一圈，地上摊开一幅简易山川地形图。陈守业伸手指向地图上三条蜿蜒的细线，三条出路分别通向东北、正东、东南三处深山，彼此相隔数十里，中途少有互通的山道。

“三路分走，乃是今日突围的根本方略。”陈守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路由苏文彦统领，挑选精锐战士两百人，护卫大部分青壮年百姓，走东北方向的黑石涧山道，那边密林最深，人迹罕至，最利于隐蔽；第二路由林山带队，以老弱、妇孺、伤员为主，走正东的溪谷小路，这条道路临水而行，多岩洞，可以随时藏身，行军速度不可过快，安全第一；第三路由我亲自率领，挑选一百多名敢死之士，走东南一线，这条山路离荷兰人的营寨最近，最容易吸引敌军的目光，我们充当疑兵，把追兵引向东南方向，为另外两路争取脱身的时机。”

话音落下，洞中一片寂静。

周凯闻言神色一变，连忙开口劝阻：“首领不可！东南一路最为凶险，直面荷兰驻军，诱饵之责凶险万分，应当另择他人带队，首领万万不可亲身涉险。”

其余众人也纷纷出言，恳请陈守业改换安排。

陈守业轻轻摆了摆手：“诸位不必再劝。我身为一众之人的头领，危难关头，本就该站在最险的一条路上。东南这条路线需要有人统筹调度，必要之时还要做出决断，旁人难以担此重任。况且只有我亲自带队，才能让追兵确信这便是主力队伍，吸引敌军全部注意力。”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布置：“三路约定：突围之后，不可沿路停留，昼夜兼程。第一处临时汇合点定于青萝岭，三日后的深夜在此相聚；倘若青萝岭依旧有荷兰兵马搜山，便转往第二处汇合点——云遮峰，等候二十日。若是到了期限仍然无法汇合，大家便各自在边境山间寻地安身，保存河仙一脉的火种，等待将来时局变化。”

李绍安负责最后的物资调配，起身禀报：“干粮、伤药、打火之物已经分份发放完毕。每一户都只携带最要紧的物件，沉重的家什全部舍弃，减轻行军负担。重伤员实在无法长途跋涉的，已经寻好后谷隐秘山洞暂时躲藏，留下少量粮食，待局势缓和之后，我们再派人回来寻访接应。”

各项事务一一敲定，各路头领领下号令，转身回到各自队伍，分头做好出发的准备。

半个时辰之后，谷口高地的暗哨传回消息：荷兰营寨灯火连片，巡逻的兵卒往来不绝，敌军并没有后撤，依旧死死盯住双子谷的出口。对方显然已经料到山谷之内的残部有可能趁夜突围，早早做好了戒备。

苏文彦眉头紧锁：“荷兰人早有防备，谷口的主路必定布下重兵，我们万万不可从正门出去。三条突围密道全部在后山，那条山路极为狭窄，只能鱼贯而行，大家必须严守秩序，不可喧哗，不可点火把，依靠星月微光辨认道路。”

子时已至，夜色最浓。

三路队伍陆续动身，向着后山三条隐秘山道而去。山谷当中，往日居住的岩洞空无一人，只余下一些废弃杂物，仿佛这里已经被彻底抛弃。

二、三路开拔，险路惊变

后山的山道开凿于悬崖侧壁，一边是陡峭山壁，另一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山路宽度仅仅容一人通行，脚下乱石遍布，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失足坠落。

苏文彦所带领的第一路最先启程。两百多名将士与百姓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在山径之上移动。苏文彦安排数名熟悉山路的猎户走在队伍前后，负责引路和警戒。

队伍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一名探路的哨探匆匆折返，低声禀报：“前路山坳处，发现一队荷兰巡兵，大约十几个人，正沿着山道外围巡逻，正好卡在我们必经之路的旁边。”

苏文彦立刻叫停队伍，众人屏住呼吸，伏在山道边的阴影之中。他悄悄爬到高处，借着微弱的星光向前张望。

山坳的空地上，几名荷军士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火把的光亮把周边一大片山道照得清清楚楚。想要悄无声息地穿过去，几乎没有可能；一旦惊动巡逻队，火光、呐喊很快就会引来大股敌军，整条突围路线便会彻底暴露。

短暂思索之后，苏文彦迅速做出决定：分出三十名身手矫健的战士，绕到巡逻队的侧后方，伺机将这支小队制服，不可发出太大动静，扫清障碍之后大部队再快速通过。

三十名勇士沿着山壁的缝隙迂回潜行，慢慢逼近山坳。趁着巡逻士兵背身的一瞬间，众人一拥而上。一番短暂的缠斗，十几名巡逻兵来不及高声呼喊，便被尽数拿下。

迅速清理现场之后，苏文彦挥手示意队伍抓紧时机，全速通过山坳。等第一路队伍平安走过这一段险路，所有人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继续向着黑石涧的方向前行。

正东方向，林山带领的第二路，以老弱妇孺为主，行军最为艰难。

伤员行走缓慢，不少妇人还要抱着年幼的孩童，队伍走走停停，行进速度远远慢于另外两路。溪水边的小路泥泞湿滑，好几次有人脚下打滑，险些跌入冰冷的河水之中。

林山不断安排年轻之人帮扶老人孩童，时不时停下来休整片刻。他心中十分焦急，速度太慢就很容易暴露踪迹，可是面对一众行动不便的百姓，又不可能一味催促。

祸不单行，队伍刚刚跨过一条溪流，身后远处山林当中忽然传来几声犬吠。

“不好，是猎狗！”一名向导脸色大变，“荷兰人出动猎犬搜山了！猎狗嗅觉灵敏，沿着我们留下的足迹一路追踪，用不了多久便能追上来！”

一时间人心惶惶，孩童险些哭出声来，一旁的妇人急忙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巴。

林山定下心神，快速思索对策：“大家立刻走入溪水，顺着河道浅滩往前走一段路。流水能够冲刷脚印与气味，暂时干扰猎狗追踪。分出两个人，带上几件旧衣物，向着另外一条岔路走去，故意留下踪迹，引开猎犬。”

众人依计行事，全队踏入冰凉的溪水，沿着河道缓缓前行。两名壮士拿着旧衣裳，向着侧边的山谷而去，留下误导追兵的痕迹。

一番布置之后，猎犬的吠叫声渐渐偏向另一个方向，危机暂时得以化解。只是溪水寒凉，不少老人、伤员经过冷水浸泡，身体越发虚弱，前路更加艰难。

东南一路，陈守业亲率的第三路，乃是整次突围的疑兵。

这一支队伍一百余人，大多是身经百战的敢死之士，行动迅捷。走出密道之后，陈守业并不急于向深山深处撤离，反而命令队伍向着荷兰主营的方向靠近，故意点燃几处零星篝火，又派人在山道之上留下大量人多的痕迹，伪装成主力队伍正在从此处撤退的样子。

这一招果然奏效。

荷兰营寨当中的瞭望哨兵很快便发现东南方向山间多处火光，立刻禀报主将。荷军主将判断，河仙残部的主力选择从东南方向突围，当即下令大队人马拔营，向着东南山道全力追击。

大批士兵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向着东南方向的深山进发，马蹄声、脚步声隔着好几道山梁依旧隐约可闻。

见到追兵尽数上钩，手下将士不由得大喜：“首领妙计！敌军果然被我们吸引过来，另外两路弟兄应当可以趁机脱身！”

陈守业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之色，他望着漫山遍野的火把，缓缓开口：“追兵全部被引到此处，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一声令下，队伍即刻调转方向，向着东南更深、更复杂的群山急速奔走，开始带着身后这支庞大的追兵在群山之间周旋。

三、王城谋局，外交交锋

视线转回暹罗王城。

陶谦与阿禾暂居在城外小镇，连日打探消息，对当下的局面有了越来越清晰的认识。

荷兰使者已经抵达王城三日，借着丰厚的礼物，频频拜会暹罗的王公大臣。城中大小官员，大多已经知晓荷兰的诉求：拒绝接纳河仙流亡之人，并且协助搜捕逃亡的河仙旧部。

“荷兰人财大气粗，边境不少部落、地方官吏都已经被其收买。暹罗朝廷会不会为了讨好荷兰，把我们两个人直接抓起来交给对方？”阿禾满脸忧虑。

陶谦站在窗前，望着王城高大的城墙，缓缓说道：“直接抓捕我们，暹罗未必愿意。但是闭门不见，拖延时日，让求援文书根本递不到国王跟前，却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旦时日拖延太久，双子谷那边若是发生不测，就算我们最终求得了援助，也为时已晚。”

二人反复商议，苦思叩阍上书的门路。

陶谦想起多年前出使暹罗之时，曾经结识一位王族旁支——昭巴亲王。这位亲王素来体恤边地百姓，平日里对荷兰东印度公司四处扩张、欺凌小国的举动多有不满。若是能够得到昭巴亲王的引荐，便有机会把求援文书递送到国王面前。

只是阔别多年，人事变迁巨大，如今想要面见亲王，又谈何容易。

第二天一早，二人改换一身体面行装，进入王城。城中街市繁华，店铺林立，只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暹罗官兵巡逻，对外来之人盘查十分严密。

陶谦凭着旧日记忆，寻到亲王府邸所在的街道。朱漆大门，府前侍卫林立，寻常人根本不得入内。陶谦不敢直接上前求见，那样太过扎眼，很容易便会引来荷兰密探的注意。

二人只能在王府附近一条僻静街巷等候，等待亲王出门的时机。

一直等到午后时分，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缓缓从王府大门驶出。陶谦一眼便认出，车帘之后坐着的正是昭巴亲王。

机会就在眼前。

陶谦看准时机，快步上前，在道旁跪伏，双手高举那份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求援文书。随行护卫大惊，立刻上前将他拦住，长刀出鞘。

马车停下，车帘缓缓掀开，昭巴亲王探出身来，疑惑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陶谦。

陶谦抬高声音，不卑不亢：“河仙旧臣陶谦，有边地万民的冤情，恳请亲王垂听！”

昭巴亲王仔细打量陶谦片刻，依稀记起多年之前两国相见的旧事，随即示意护卫暂且退开，命人把陶谦带到一旁僻静之处问话。

听完陶谦把河仙被荷兰攻占、军民流离、双子谷残部苦苦支撑的经过一一述说，又看过那份饱含血泪的求援文书之后，昭巴亲王神色沉重。

“荷兰的使者近日正在王城多方活动，朝堂之上不少大臣都主张顺应荷兰的意愿，不愿意招惹这个强敌。”亲王缓缓说道，“贸然把这份文书呈递给国王，阻力极大。但是河仙百姓遭此大难，我心中也实在不忍。三日之后，王宫召开朝会，届时我寻合适的机会，将你的事情奏明陛下。只是在此期间，你们二人务必隐藏行踪，千万不可暴露，一旦被荷兰的眼线察觉，性命难保。”

得到昭巴亲王的应允，陶谦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辞别亲王之后，二人不敢继续在王城逗留，马上返回城外的小镇，静候朝会的消息。

然而，二人不知道的是，方才王府门前这短暂的一幕，已经被潜藏在街边的荷兰密探尽收眼底。密探飞快离去，将河仙使臣已经潜入王城、联络昭巴亲王一事，飞快禀报荷兰驻暹罗的使者。

一场针对陶谦、阿禾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四、追骑环伺，危路奔逃

再说东南深山之中，陈守业带领第三路队伍，依旧牵着荷兰追兵在群山之间绕行。

依靠对这一片山地的熟悉，他们数次改换行进路线，不断兜圈子。身后的荷军虽然人数众多，却对复杂的山地地形并不熟悉，一时间始终无法追上。

但是长时间的奔逃，队伍的体力已经快要到达极限。

一众敢死之士连日不眠不休，双脚磨出血泡，不少人身上旧伤复发，行军的速度一点点慢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荷兰主将很快便察觉到不对劲。追击了整整一夜，俘虏、物资一件都没有截获，沿途所见只有篝火痕迹，并没有大量百姓留下的脚印。主将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所追赶的，仅仅只是一支用来诱敌的偏师，河仙真正的主力早就已经从别的山道突围而去。

“我们上当了！”荷军主将又怒又恼，立刻调整部署。

他不再一味沿着山道向前追赶，而是分出数支队伍，向着周边所有的山口分兵包抄，封锁这一片群山所有向外的出口，打算把这支诱饵队伍团团围困在深山当中，一网打尽。

不多久，四面八方都出现了荷兰搜山队伍的踪迹。

一名探路哨探匆匆奔回，气喘吁吁地禀报：“首领，不好！前后两条出路都已经被荷兰兵堵住，我们如今被困在这片环形山谷之中，很难冲出去！”

陈守业登上一处高岩，放眼四周。

远近各个山头，陆续燃起一簇簇火把，敌军正沿着山脊一步步收紧包围圈。形势急转直下，原本主动诱敌的队伍，转眼间便陷入被合围的绝境。

陈守业快速环顾周遭地形，前方山谷尽头有一处狭窄石隘，乃是眼下唯一尚未被敌军完全控制的出口。

“全体集合，立刻向着石隘方向突围！务必抢在敌军完成合围之前冲过隘口！”

号令下达，一百多名勇士咬紧牙关，向着石隘方向发起急行军。

就在队伍距离石隘只剩一里多路的时候，前方山口忽然亮起一片火光，一队荷兰士兵抢先一步赶到，把守在石隘之上，火枪已经架起，牢牢扼守住这条唯一的生路。

前路已断，后有追兵，山间夜色茫茫，陈守业一行人进退维谷，被死死困在山谷当中。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故事双线并行推进。山谷突围线：陈守业定下三路分途突围的计策，亲率一路充当疑兵吸引荷兰大军；苏文彦、林山带领另外两路队伍分别踏上黑石涧山道、溪水小路，途中各遇险情，一路艰难闯关；荷兰主将后知后觉，识破诱敌之计，分兵锁山，陈守业所部被包围于环形山谷，陷入生死困局。王城出使线：陶谦、阿禾探知荷兰抢先外交布局的不利局面，多方寻访，终于找到旧日相识昭巴亲王，获得对方应允在朝会代为陈情；二人王府门前的举动暴露行踪，荷兰密探盯上使臣，一场新的危机正在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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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人物刻画：陈守业勇于担当，身先士卒带队执行最为凶险的诱敌任务，谋略过人，然而战局瞬息万变，终究陷入敌人的反包围，人物命运起落充满张力；苏文彦临机决断，清除山道巡逻之敌，保障主力突围；林山体恤老弱，巧用溪水、替身之计摆脱猎犬追踪，尽显稳健持重；陶谦执着坚韧，在重重封锁之下找到通往朝堂的门路；昭巴亲王心怀悲悯，愿意出手相助，为求援一事带来转机；荷兰主将从一开始被诱饵调动，到迅速调整战术展开合围，体现对手出色的战场应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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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长线伏笔

① 陈守业所率队伍被困山谷，能否冲破石隘的封锁、摆脱追兵，成为山谷线眼下最大的悬念；另外两路突围队伍是否能够顺利抵达约定的汇合地点、后续何时得知首领被困的消息，也是重要剧情引线；

② 荷兰密探已经发现陶谦二人，接下来荷兰使者必然动用手段，或是收买暹罗官员阻挠亲王进言，或是直接派人抓捕密使，王城这条战线风波将至；

③ 三日之后的暹罗王宫朝会，将是整个故事的关键节点，朝会的决议，直接决定河仙残部能不能获得外援；

④ 三路队伍分头突围，彼此音讯隔绝，后续各部重新汇合还有漫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