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江风裹着夜市那股子油腥气,扑在林炊脸上。他杵在摊位边,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在不锈钢操作台上来回擦。台面凉飕飕,头顶那盏灯箱,接触不良,光忽明忽暗,灰尘在空气里乱飘。
苏晚卿那句“保留记录”,跟根刺似的,扎在林炊心里,拔都拔不出来。刚才那波热度带来的订单是多,可那些食客举着手机,跟审犯人似的瞅着他,比胡金标明面上的恶意,更让他脊背发凉。食材哪来的、进货单、咋处理的……这些平时压根不用在意的细节,现在就跟把剑似的,悬在脑袋上。
林炊低头瞅了瞅记账本,纸边都磨得起毛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收支。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炭火余烬的味道,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时,一阵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夜市出口的路边。
车门“哐当”一开,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清脆利落。姜漫走过来了。白天那身干练的风衣外套脱了,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下身穿着深色修身长裤,脚上那双平时气场十足的高跟鞋,换成了一双平底皮鞋,方便走动。她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
“还没收?”姜漫走到摊位前,目光扫过整洁的操作台,最后落在林炊略显疲惫的脸上。
林炊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子:“再理理器具。”
姜漫没吭声,把保温袋往旁边空着的折叠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这位置正对着摊位入口,视野开阔,周围啥情况都能看清。她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哧啦”一声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这才开口,语气平淡得跟说明天天气似的:“我帮你留了条后路。”
林炊眉头一皱,手下意识攥紧抹布:“啥后路?”
“正规探店博主。”姜漫放下瓶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笃笃笃”,有节奏地响,“我之前在花艺商圈对接资源,认识几个做本地生活测评的。他们不接黑公关的单子,就认事实。我跟他们打过招呼,档期都留好了。”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盯着林炊:“要是接下来有人弄恶意剪辑的视频,或者散布谣言,这些人会第一时间发客观真实的测评对冲。流量这玩意儿,讲究先入为主。等负面消息发酵起来再去解释,就跟往海里扔石头似的,连个响都听不见。在它爆发前把真相摆出来,才是最好的防御。”
林炊愣住了。他没想到姜漫动作这么快,考虑得还这么周全。在这圈子里,找正规博主,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更别说提前留档期这种得有极强信任背书的事儿。
“这……没必要闹大吧?”林炊迟疑着,声音低沉,“我就是个摆摊的,不想惹太多麻烦。”
“怕麻烦?”姜漫冷笑一声,嘴角一勾,那嘲讽劲儿,“你觉得胡金标会跟你讲规矩?他能雇人拍黑料,能联合摊贩哄抬物价,就能干出更绝的事儿。你现在退让,在他眼里就是软弱可欺。商业博弈里没那么多温情,就利益和手段。我不希望看到一个老实人,被那些下作手段逼得没路走。”
她这话直白又尖锐,像把手术刀,“唰”地一下,剖开了林炊心里那点侥幸的幻想。林炊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抹布边。他心里明白,姜漫说得对。胡金标那种人,绝不会因为他退让就收手,只会变本加厉。
“资源我免费给你留好了。”姜漫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角,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疏离冷淡,“用不用,看你。我就是看不惯那种卑劣手段,不想看到有人靠造假牟利。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行。”
说完,她转身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林炊。
“对了,那博主姓陈,是个美食老炮儿,嘴严得很,眼光也毒。你要是觉得委屈,随时联系我。”
林炊看着姜漫挺拔的背影,心里那股子情绪挺复杂。不是感激涕零,就是觉得沉甸甸的,踏实。在这冷漠的城市里,有人愿意在风暴来前,默默给他撑把伞,哪怕这伞不华丽,还冷硬。
“谢谢。”林炊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姜漫没回头,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这样。接着,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嗡嗡”一响,车灯划破夜色,车子缓缓驶离夜市,消失在街角尽头。
林炊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半天没动。夜风更冷了,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低下头,瞅见那张被风吹起的废弃传单,上面印着某网红餐厅的二维码,被雨水打湿,字迹模糊不清。他用脚尖轻轻碾过,把它压在地上,不让它再随风飘。
他转过身,接着收拾摊位。动作还是熟练又沉稳,擦桌子、洗餐具、分垃圾。每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认真。系统面板在脑子里悬浮着,没提示音,也没奖励弹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也是那些愿意相信他的人给的。
灯箱的光线终于稳了,不闪烁了。照在林炊那张干净清爽的脸上,也照在他掌心里厚厚的薄茧上。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夜市彻底安静下来。就剩下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又持久。林炊推起餐车,车轮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响。他瞅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明天还得早起买菜,还得面对未知的挑战。
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人站着。
他推着餐车走向夜市出口,脚步坚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地面上,随着他移动晃动,最后融入深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