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石隘锁途，绝地筹谋

夜色如墨，环形山谷之内火把的微光一点点从四面山梁蔓延开来。

陈守业站在高高的岩台之上，凝望着前方石隘口成片晃动的火光，心头沉甸甸的。一百多名敢死之士聚拢在身后，人人一身疲惫，连续一夜的奔袭，汗水浸透衣衫，不少将士伤口崩裂，血水顺着手臂、大腿缓缓流下。

石隘，这处山谷唯一的出口，此刻已经被荷兰军队抢先占据。

隘口两边皆是刀削一般的绝壁，中间一条通路不过两丈宽窄，易守难攻。数十名火枪兵分列隘口两侧，火枪枪口对准山谷之内，后面还有一队长矛兵随时待命。只要他们守住此处，整个环形山谷便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

一名哨探快步上前禀报：“首领，后方的追兵距离我们已经不足两里，最多半个时辰便可赶到此地。一旦敌军前后合拢，我们再无脱身的机会。”

几名队头聚拢过来，纷纷献策。

“不如全队一鼓作气，强攻石隘，趁对方立足未稳冲出去！”

“隘口太过狭窄，一次只能冲上去寥寥数人，对方火枪齐发，强攻只会白白送命。”

“可否寻山崖小路，攀援绝壁绕过关口？只是岩壁陡峭，极少有落脚之处，攀登难度极大。”

众人议论纷纷，一时间拿不出万全之策。

陈守业目光一遍一遍扫过周遭的山势，大脑飞快盘算。强攻不可取，绝壁攀援风险太高，一百多人很难全部翻过山崖。时间万分紧迫，容不得长久犹豫。

“分出三十名勇士，由队头周凯统领，正面向着石隘发起佯攻。不用真的拼命，制造出全军打算强行闯关的假象，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陈守业沉声下令，“其余之人随我转向东侧，那里崖壁上有一条猎人采药踏出的窄径，道路极险，却可以绕到石隘守军的背后。等到周凯这边攻势打响，我们从后方突然发起袭击，前后夹击，一举夺下隘口。”

这条采药小径陈守业从前曾经走过一回，道路藏在藤蔓与乱石之间，常人很难发现，只是路面狭窄，一侧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会坠下山涧。眼下身处绝地，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号令迅速传下。周凯点齐三十名战士，向着石隘方向移动。其余人整理兵刃，跟随陈守业往东侧山崖而去。

不多时，石隘方向喊声四起。周凯带领队伍向着隘口冲锋，战鼓、呐喊一齐响起，佯装主力拼死突围。

石隘之上的荷兰守军见状，立刻把全部兵力调到正面，火枪一排排对准前方山谷，严阵以待，丝毫没有防备身后山崖。

趁着守军的目光尽数被正面的佯攻队伍吸引，陈守业带领剩余人马，艰难地踏上那条悬崖小径。夜色之中山风呼啸，脚下的小路宽不足一尺，藤蔓在风中不停摇摆。众人一手抓住崖壁上的树根藤蔓，一步一步缓缓挪动，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终于绕到石隘后方的山坳当中。

陈守业抬眼望去，隘口的荷兰士兵还在紧盯着前方山谷，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已经出现敌人的身影。

“动手！”

一声令下，陈守业一马当先，带领众人猛地冲杀出去。荷兰守军猝不及防，背后突然杀出一支人马，顿时阵脚大乱。一部分人慌忙调转火枪，仓促之间来不及瞄准。

隘口前后两处同时开打，枪声、兵刃撞击之声响彻山谷。

周凯见到后方已经得手，也带领人马奋力向前冲杀。守军腹背受敌，防线很快出现缺口。一番惨烈厮杀之后，石隘终于被成功拿下。

只是这一场夺隘之战代价惨重，三十名佯攻的勇士折损过半，绕后偷袭的队伍也有十几人负伤阵亡。

陈守业站在隘口之上，望着地上将士的遗体，心中悲痛万分。他没有时间停留，当即下令：“迅速离开此地，继续向深山转移，追兵很快便会赶到！”

幸存之人不敢耽搁，抬上重伤员，匆匆穿过石隘，向着群山深处继续奔逃。

二、分途音讯，两路安危

暂且放下陈守业一行，再说另外两支突围队伍。

苏文彦带领第一路队伍，清除山道巡逻敌兵之后，一路沿着黑石涧密林深处前行。

黑石涧古树参天，藤蔓纵横，浓密的树冠遮蔽星月，林间幽暗难行。这条山道平日里少有行人，非常适合隐蔽。整整一夜，队伍马不停蹄向前赶路，天快亮之时，方才寻到一处四面环山的山坳暂时停下休整。

安排好岗哨之后，苏文彦立刻清点人员。两百多名军民，除去路上少数人负伤掉队，绝大部分都平安抵达。

“我们已经暂时脱离荷兰大军的搜捕范围，但是万万不可放松。”苏文彦对身边的头领说道，“首领带领第三路充当诱饵，至今音讯全无，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脱身。我们先在此地短暂歇息，补给干粮，然后朝着约定的汇合点青萝岭前进。只是在抵达青萝岭之前，沿途每一处路口都要多加戒备，防止遭遇荷兰的搜山小队。”

队伍就地隐蔽，生火之事一律禁止，干粮冷食分发给众人，伤员寻避风的岩洞休养。几名哨探被派出去，向着周边几处山道侦查敌情，打探关于东南方向陈守业那一支队伍的消息。

另一边，林山所率领的第二路，行程依旧艰难。

依靠涉水、分路留迹的计策，暂时甩开猎犬的追踪之后，这支以老弱妇孺为主的队伍沿着溪水一路向东。溪水边的道路泥泞湿滑，经过冷水浸泡，不少老人和孩童发起高热，伤员的伤势持续加重，行军速度越来越慢。

天亮之后，林山不敢继续走开阔的溪谷大路，指挥队伍转入岸边茂密的竹林藏身。

竹林深处，几个妇人正照料着发烧的孩童，几名伤员依靠着竹子勉强坐着，脸上满是疲惫。

林山心中万分焦急，这样的行进速度，想要按时赶到青萝岭几乎没有可能。一旦荷兰人重新锁定这条逃亡路线，这支缺少青壮年护卫的队伍将会陷入灭顶之灾。

他召集几名管事之人商议对策。

“队伍当中病患太多，强行赶路只会造成更多人倒下。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山洞，洞口隐蔽，洞内宽敞，我打算先带领众人前往山洞藏身几日，一边休养伤病员，一边再打探外面的局势。等到身体稍有恢复，再择机动身前往汇合点。”

众人一致赞同这个方案。于是队伍离开溪水沿岸，绕道向着隐秘山洞转移。

两支队伍都暂时获得喘息，只是三路突围人马彼此隔绝，谁也不知道另外一方的生死存亡，大家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充当疑兵、深入险地的陈守业。

三、王城罗网，密使遇袭

视线转回暹罗王城一带。

陶谦和阿禾自与昭巴亲王分别之后，便返回城外的小镇，找了一处偏僻的小院隐蔽起来，静静等候三日后王宫朝会的到来。

陶谦心中既有期待，又有深深的不安。荷兰在暹罗王城势力庞大，使者四处活动，想要促成求援之事，注定荆棘丛生。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那日在亲王府门前的短暂露面，已经彻底暴露行踪。荷兰驻暹罗的使者收到密探回报，得知河仙的使臣已经潜入王城，并且私下拜会昭巴亲王，不由得大为震动。

荷兰使者立刻开始布置。

一方面，使者带上厚礼登门拜访朝中的一众重臣，加大游说力度，反复渲染荷兰的军威，放出风声：若是暹罗朝廷接纳河仙流亡势力，荷兰方面将会重新审视两国之间的商贸往来，甚至有可能在边境制造摩擦。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拉拢更多大臣站在荷兰一边。

另一方面，使者派出一批精干的密探，在王城以及城外各个集镇展开搜捕，决心在朝会开始之前抓住陶谦和阿禾，彻底断绝河仙的求援之路。

这一日黄昏，陶谦二人出门，打算采买一些粮食和草药。二人依旧一身寻常猎户打扮，十分谨慎，专挑行人稀少的小路行走。

走到镇子边缘一条僻静街巷之时，忽然从两侧的房屋阴影之中窜出七八名壮汉，个个手持短棍，直奔二人而来。

“不好，是荷兰的人！”阿禾大叫一声，一把将陶谦护在身后，迅速抽出腰间短刀。

来人并不多言，一拥而上。阿禾常年在山林当中闯荡，身手矫健，挥舞短刀奋力抵挡，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几个回合之后便渐渐落入下风。

陶谦手无兵刃，只能在一旁寻找脱身的机会。他清楚，一旦二人被生擒，那份求援文书落入荷兰之手，双子谷残存军民最后的一线希望也就随之破灭。

危急关头，街边一处院门忽然打开，一名中年男子探出头，低声呼喊：“二位快进来！”

情况紧急，二人来不及细想，闪身冲进院子。院门迅速关上，门后落下粗大的木栓。几名密探追到门前，用力拍打院门，院门纹丝不动。

救下二人的这名男子，乃是昭巴亲王手下一名心腹侍从。亲王料到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担心使臣遭遇不测，便悄悄安排人手，在小镇周边暗中巡查保护。今日恰好撞见这场截杀，及时出手相救。

小院之内，侍从开口：“荷兰密探已经在这一带布下天罗地网，这座小镇不宜继续停留。亲王吩咐，我即刻护送二位转移，去往王城近郊一处隐秘庄园暂住，等待朝会之日。”

陶谦、阿禾二人连忙道谢。趁着夜色，一行人避开大路，走乡间小路，悄悄转移藏身之处。

经历这场惊魂一劫，陶谦越发明白时间的紧迫。他提笔写下一份文书，将河仙眼下的危急处境再一次详细记述，预备朝会之时交由昭巴亲王呈递国王。

四、朝堂廷议，两派相争

三日之期转瞬而至，暹罗王宫大朝会如期召开。

金銮大殿之上，暹罗国王端坐正中，文武大臣分列两侧。诸多国政议题一一议定之后，昭巴亲王依照事先的谋划，跨步出列，正式将河仙遭荷兰侵伐、遗民流离、派遣使臣前来求援一事上奏朝堂，并且把陶谦所撰写的求援文书呈送到国王面前。

文书当中，把荷兰东印度公司跨海征伐河仙、黑石屿失守、王城陷落、百姓逃亡深山、残部困于双子谷，后来分路突围、生死难料的经过一一详述，字里行间满是血泪。

朝堂之上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大臣们立刻分成两派，展开激烈争辩。

一派是以昭巴亲王为首的同情派。

亲王进言：“河仙乃是我国南面近邻，多年以来两国和睦通商，边民往来密切。如今荷兰远渡重洋，侵占一方国土，驱赶百姓。倘若我暹罗坐视不理，周边一众小国看在眼里，必然心生寒意。而且荷兰的野心绝不会止步河仙，今日可以攻取河仙，他日难保不会将矛头对准暹罗。今日出手帮扶河仙遗民，既是道义，也是为我国南疆长远安危谋划。”

不少和亲王立场相近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主张朝廷接纳流亡之人，并且酌情给予物资支援，允许河仙残部到暹罗边境山地落脚避难。

另一派则是亲荷一派，人数众多。

一名权重的老臣上前启奏：“殿下此言差矣！荷兰国力强盛，战船无数，兵锋正盛。若是我们收留河仙遗民，便是公然与荷兰为敌。两国一旦交恶，边境战火一开，商贸断绝，生灵涂炭，得不偿失。依老臣之见，应当回绝河仙的请求，并且按照荷兰使者的要求，缉拿河仙潜入我国的使臣，以此维系两国之间的友好关系。”

大批官员纷纷附议，一时间大殿之上亲荷之声占据上风。

国王坐在王座之上，一言不发，反复翻看手中那份求援文书，眉头紧锁。一边是邻国的危难、道义人心；另一边是强大的荷兰带来的军事、外交压力，这件事实在难以决断。

朝会之上双方你来我往，争辩不休，一直到朝会结束，国王依旧没有给出最终的结论，只是下令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消息很快传到陶谦藏身的庄园。听闻朝会没有做出决断，陶谦心中一阵冰凉。

昭巴亲王派人送来口信：“国王心存顾虑，朝堂之上阻力巨大，此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促成。但是国王并未彻底关上大门，我们还需要寻找时机再次进言。只是荷兰一方必然不会就此罢休，往后二位的处境只会越发凶险。”

求援一事陷入僵局，远在深山之中艰难求生的河仙突围各部，还在苦苦等候来自暹罗的消息，他们并不知道，这一条救命之路，如今已经变得遥遥无期。

（本章完）

本章述评

1. 剧情主线：四条线索分头推进。陈守业所部被困环形山谷，定下佯攻加背后偷袭的计策，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夺下石隘口冲出绝地，但是付出不小伤亡，继续向深山转移；苏文彦带领第一路顺利抵达黑石涧山坳休整，派人打探首领队伍的下落；林山的第二路队伍伤病众多，行军迟缓，临时决定寻找隐秘山洞休养，等待时机；王城线一波三折，荷兰密探半路截杀陶谦二人，幸得亲王心腹出手相救，转移到秘密庄园；暹罗王宫召开朝会，朝堂分裂为主张援救与亲近荷兰两大派系，国王一时难以定夺，求援之事暂时搁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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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人物刻画：陈守业身处绝境依旧冷静，因地制宜制定前后夹击的战术，险中求生，领导者的临危应变能力得以充分展现；苏文彦行事稳重，突围之后第一时间清点人员、侦查敌情；林山体恤老弱，根据队伍的实际状况灵活调整行军计划；陶谦历经截杀之祸而不改初心，坚持上书求援；昭巴亲王心怀大局，不惧朝堂压力为河仙奔走；暹罗国王身处大国博弈之间，权衡利弊，迟迟无法决断，真实还原小国君主的两难处境；荷兰方面外交、抓捕双线并行，步步紧逼，对手形象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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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长线伏笔

① 陈守业成功冲出石隘，但是依旧处在荷兰广阔的搜山范围之内，能否冲破重重封锁赶到青萝岭汇合点，接下来充满变数；另外两支突围队伍和首领之间音讯不通，后续的重逢之路依旧漫长；

② 暹罗朝堂的决议悬而未决，陶谦、昭巴亲王下一步要用何种办法说服国王，打破僵局，是王城线接下来的核心看点；荷兰人绝不会放过使臣，后续还会有更加凶险的抓捕行动；

③ 吴达依旧被关押在荷兰军营，营救的线索继续保留；峡谷山匪头领的约定，在暹罗求援这条路走不通之时，未来或许会成为河仙残部的一条备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