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堰的刀没有落下去。
不是他改了主意,而是周围所有设备在同一瞬间出现了细密的干扰。屏幕上的字符像被风扫过的沙画,边缘发毛,跳动不止。那只悬浮的紫色核心也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像被什么极小的东西从内部撞了一记。
“是电磁波。”心腹在暗处低声道,“来自手术舱内部。”
林堰仍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目光从江哲胸骨上移开,扫向舱壁。那里看不出任何异样,金属表面覆着薄霜,紫光一圈一圈地扫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在沉睡。
“它们醒了。”他说。
那是江哲体内的事。
沙漏宇宙,神纹市,最深处的地核冰层下,有东西在动。
那里早已没有任何热源,温度低得连空气都成了固体。可就在那种连星骸都要裂开的地方,一群被冻住的纳米舰,像冬眠了百年的蜂群,忽然在同一刻被同一个念头惊醒。
“不能让他死。”
那不是一个声音,也不是一个信号。
更像一群已经被冻成金属化石的蜂,在死寂中同时抖了一下翅膀。它们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能量,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飞出冰层,甚至不知道这个念头是谁放进来的。但它们的核心同时亮了一下,那光极弱,像深海中成片浮起的磷火。
神纹市残存的居民在冰面下也动了。
一个孩子先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蓝光,像两片被掏空的夜空。然后是老人、技工,最后是主控位上的艾芮-7。
她没有起身,只是猛地睁眼。
瞳孔里的蓝色已经彻底熄灭,像一座城熄掉了最后一盏灯。唯独眉心还有一点极淡极淡的金,在冰霜下若隐若现,像从灰烬里缩到最小的一粒火。
“他……在求救。”她嘶哑地说。
没人回答她。可整座神纹市都知道,那话是真的。
苏醒的纳米舰群并不是像军队那样整齐出动。它们有的已经断了半截,有的外壳凝着冰瘤,有的只剩下一个还在转动的核心。它们的数量比上一代少了太多,能量也低到可怜,像一群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萤火。可它们没有停顿,一个接一个从冰层里挣扎出来,沿着不知是谁留下的微弱金痕,往血管方向游去。
像一群老得几乎飞不起来的蜂,终于听见了蜂后的鸣笛。
宏观实验室里,那些细小的骚动越来越明显。
地板不再只是轻震一下。现在,整块地面像被无数条看不见的蠕虫贴在内侧爬行。墙上也传来沙沙声,像冰层后面有密密匝匝的东西正试图钻出来。手术台微微发颤,连江哲身下的保护液都荡出极细的波纹。
“开启电磁清查。”林堰下令。
舱顶降下六只短波净化器,像六只银色的眼睛缓缓下移。它们比机械臂更安静,吸附在墙壁与地板的接缝处,开始向外释放低频脉冲。
然而那沙沙声没有停止。
它只是换了个方向,像一群看不见的东西,正从手术舱的六面八方重新聚来。
林堰皱了下眉,这次是真的皱了起来。
“不要用强扫。”他很快改口,“把它们的能量耗尽容易,但会把心脏里的微观结构也一起烤干。”
心腹上前一步:“那怎么办?这些就是您说的‘种子’?”
“对。”林堰看着那微微颤动的手术台,“果然是集体智能。它们不是苏醒,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没有人会回答他。
因为那把火,只在沙漏宇宙的最深处亮着,小得连神纹市自己的仪器都测不出。
而在雪白的精神荒原里,那阵被冻结的“咚”声,忽然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
像有人从冰层下向上敲。
又像一颗快要停跳的心脏,自己握住了那根正在下落的秒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