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计划”不是临时起意。
它在神纹市最古老的底层文件里沉睡了一千四百个周期。那些文件被冰封之前,曾有无数代学者试图打开,却在第一步就止步。因为它需要的能量,足够点亮一座已经死去的恒星。而那时,沙漏宇宙已经快没有太阳了。
但现在,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星,没有热,没有退路。
“超弦撞击针。”艾芮-7说出这五个字时,像从牙缝里拔出五颗钉子。
所有还能动的纳米舰都停住了,像一整片即将熄灭的星云忽然屏息。这个名字太古老,古老到很多残存者只在长辈的静默记忆里见过它,像祖先留下的一段噩梦。
“用创世时残留的超弦碎片,造一根针。”柯罗-2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冷漠,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细到足以穿过心壁上的天然裂纹,硬到能凿穿维度泡本身。然后,用整个宇宙当弓,把全体文明当箭,朝宏观江哲的心室方向撞上去。”
它顿了顿。
“一根针。一次机会。”
沙漏宇宙里没有材料科学了。所有矿产资源都冻结在行星地壳中,大部分精炼设施早已损毁。但他们不准备用普通金属。在神纹市下方最古老的地层里,锁着七片“创世弦”——那是一种只在宇宙诞生第一纳秒才存在的维度残片,像凝固的时间,比冰更冷,比钻石更硬。
要取出来,必须把整座神纹市连同冰层一起拆开。
没有人反对。
那些还能动的纳米舰像得到神谕般散开,重新编组成工作队。它们不再试图维持城市的完整,而是把剩余的所有反重力模块、凝冰机、钻地潜舰全部调往地底。冰面裂开一道道极细的纹,像整座城市在死去前最后一次呼吸。
而在宏观层,林堰对这些毫无所知。
刚才的轻微震动让他提高了警惕,但那更像是从极其微小的尺度传来的扰动,未能突破宏观仪器的敏感阈值。他看见几条蓝色微光在江哲颈侧闪了闪,像皮肤下的萤火,随后消失。
他决定不再等。
机械臂下降,一根极细的激光导向针从剑突旁移开。林堰没有让人代劳,而是自己用刀尖前的一束红光,沿着江哲胸骨正中划了下去。
那光极稳,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从胸骨上窝到剑突,划出一道焦细的红线。皮肤没有出血,只有淡淡的焦味在冻空气中散开,像雪夜里有人擦亮一支火柴。
“第二柄。”他低声说。
辅助臂打开,胸骨牵开器就位。但林堰没有让它们用力。他只把高周波解剖刀重新贴回那条红线,像将一支极细的笔落在冰面上。
他切了下去。
与此同时,神纹市地下。
一块冰层被炸开。
那声音在微观宇宙里震耳欲聋,像盘古第一次劈开混沌。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整座城市在颤抖,无数冰晶从穹顶簌簌落下,一场突然而至的流星雨。
七片创世弦被找到了。
它们悬在地核上方,彼此相隔数百米,每片只有几纳米宽,却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暗金光。即使隔着冻层,那些接近的纳米舰都开始像被强行拉伸,有些甚至当场崩解成粒子。
“它们在拒绝我们。”柯罗-2说,“弦的维度等级高于一切宏观物质。我们靠得越近,就越难保持形态。”
“那就把建造场建在这儿。”艾芮-7说。
她低下头,眉心那粒金点忽然又亮了一下,像有什么在她体内给出了许可。
所有剩下的工程师、舰群、自动工厂,都朝此处汇聚。沙漏宇宙最后的稳定能量被抽出来,一滴不剩地灌入建造场。每一道蓝光都在变细,每一条街道都在塌缩,像一座城正在把自己榨干。
他们要造的不是一颗炸弹,不是一艘船。
是一根针。
比心壁上的天然裂纹更细。细到它进入心室时,不会撕开瓣膜,只会像一根看不见的琴弦,从里面轻轻拨动那根已经近乎停止的钟摆。
林堰还在切开胸骨。
刀锋过处,骨屑如尘。他几乎能看见包住心脏的霜了。
就在第九百九十八艘纳米舰化为冰尘后的那一刻,柯罗-2突然开口了。
它没有用它平时的广播音。那声音像从整座神纹市最古老的钟塔核心传来,缓慢、清晰,像宣告,也像最后的警告:
“成功后,沙漏宇宙将再也无法维持原有物理法则。”
所有工程场都安静了。
“这里不会再有力学,不会有热,不会有可延续的生命。你们会成为一道波,一道反向撞击的波。”它说,“你们确定要变成一道光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整个宇宙像在倒计时外多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