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造超弦撞击针,首先要有一座容得下它的熔炉。
他们已没有熔炉。
于是,他们决定用整个沙漏宇宙来当炉膛。
在绝对零度里,一切金属都硬得像恒星核心。想要锻造超弦碎片,普通的高热早已失效。唯一可行的方式,是以冻结的星系残骸为,用千万纳米舰充当接合点,把那些还漂浮在深空中的残片,一块块拼接起来。
微小的光点从冰封城市中升起。
它们不是飞船,也不像机器,更像一支沉默的蚂蚁大军。每一只都微小到不足以在宏观世界留下影子,却都拖曳着比自身大上数千倍的星系碎块。那些碎块被某种低维强制力场牵住,像被无数细线拉扯的黑色大陆,缓缓朝神纹市上空移动。
远远看去,神纹市上空像出现了第二条“星河”。它由碎冰、晶石、死去的星骸和暗淡的纳米舰尾焰构成,极慢地流转。它没有热,也不发光,但整座城都被它压得向下一沉。
就像天空重新换了一副骨头。
建造开始后,第一段超弦碎片被推入中心预制场。所有纳米舰同时调整角度,把自身能量注入接合节点。那是极其精密的操作,稍有偏差,超弦就会把周围一切拉成二维零散。
但在绝对零度下,所有材料都极脆。
接合到第四百三十七个节点时,一段星骸承载梁突然断裂。裂口没有声音,像玻璃在黑水中断成两截。几艘来不及脱离的纳米舰被裂缝边缘扫过,瞬间崩解成粒子。
“继续。”艾芮-7说。
,更多舰船顶上去,用自己的舰体充当骨架。那些原本还能航行的船,现在不再动了。它们被永久固定在超弦针的外壳上,像献出脊骨的鱼,一层层冻进越来越长的针体中。
神纹市下方,古老的城市区开始一座座塌陷。地表像一块冰板被抽走了横梁,道路、塔楼、支撑柱接连碎裂。碎块先漂浮起来,又像被强风吸入高空,进入建造场外围,化为针体表面的“纹路”。
“材料不够。”柯罗-2说。
它声音异常平静,像已经算到了这一刻。
“第九段超弦需要一条主承梁。现有物质只剩不到百分之六,而且必须保留反重力支架。如果现在不加,整根针会在最后装配前从中间折断。”
艾芮-7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头,望向神纹市中央。
那座蓝色中心塔早已不蓝了。自冰封纪元以来,它像一根冻死的巨指,突出在城市中央,颜色灰白,表层爬满霜纹。它曾是整个沙漏宇宙最古老的共振地标,是创世心跳的回声塔,也是柯罗-2的主塔。
“拆它。”她说。
“你确认?”
“拆。”她没有移开视线。
于是,最后一批拖拽舰向中心塔飞去。它们像一群极小的白蚁,在巨塔基座上盘旋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咬断那里最后的固定冰层。
蓝色中心塔倒下时,整个神纹市都亮了一下。
不是光,是一种更原始的“共振”。像一座冰峰被抽掉根基,又像宇宙的脊椎被拔出了一节。塔身从根部断裂,缓缓倾覆,撞在城市中央。巨大的碎冰往四周飞散,却没有落下——它们在半空被建造场吸住,像凝固的喷泉。
那瞬间,所有幸存居民都看见,整座神纹市像被点燃了一下。蓝光从地底一直冲到天上,像最后的血从一座死城心脏里喷出。
然后,光灭了。
比之前更深、更冷的暗,重新覆盖下来。塔没了,城市中央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坑,像一只被挖掉眼睛的头骨。
“主承梁已接入。”柯罗-2报道。
艾芮-7没说话。她的手指按住控制台,整个人像刚从冰里拔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
“开始最后成型。”
在宏观尺度上,林堰的机械臂正拨开江哲被切开的胸骨。
心包露出来了。
那是一层半透明的膜,里面心脏的轮廓若隐若现。没有想象中厚,像一层细薄的绒布,贴着心包律动——那律动已经微弱到几乎不能称之为跳动。
林堰停下刀,凝视那一幕。
“半蓝半紫。”他低声道。
江哲的心脏暴露在低温空气里,确实是一颗半蓝半紫的冰晶。心尖附近还残存着极淡的蓝光,而心底与主动脉根部,早已被紫色核心的吸力染成深紫。两种颜色在冻结的表面交汇,像两颗星球在死前相撞。
“美得不像器官。”助手在远处小声说。
林堰理会。他只盯着那层心包,刀尖缓缓下移。
“再过九十秒,它会自己裂开。”他说。
但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下压,监测屏上的应力曲线忽然跳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有片雪花砸在膜上。
可林堰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那颗半蓝半紫的心脏表面,忽然多了一条极细的暗金色纹路。
正从心底方向,向心尖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