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金色纹路没有消失。
林堰眼睁睁看着它从心底方向继续向心尖延伸,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冰晶里画出一道裂痕。它不像血管,更不像天然纹理。它太直,太均匀,仿佛从另一个几何体系中长出来的线。
他意识到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等。
“活性证明。”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冷,“给我一次心外膜起搏。最大允许脉冲。”
“现在?”助手一愣,“心肌已经几乎没有收缩力了,强刺激会——”
“不做就永远不知道它还活着。”林堰打断他,眼神像刀一样扫过去,“准备临时起搏器,电极贴上去。”
两条极细的柔性电极从机械臂中滑出,像银色的小蛇,缓缓靠近那颗半蓝半紫的心脏。
神纹市上空,超弦撞击针刚刚完成第九段超弦碎片的外层合拢。
它像一根跨越城市废墟的暗金长针,悬浮在建造场中央,针身表面布满无数纳米舰冻结后的凸起,四周环绕着细如蛛丝的力场线。所有幸存者都仰头看着它。
然后,头顶的“天空”裂开了。
那是一种无法描述的震动,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像从宇宙之外伸进来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整个沙漏宇宙。
冰层在瞬间崩起数千道裂纹。所有漂浮的星系残骸同时发出尖啸般的应力声。几颗还没被用完的星骸像玻璃球一样炸开,碎块在黑暗中四散。
“强震!”柯罗-2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抖动,“是宏观侧的外部冲击,震级已经超过沙漏宇宙目前所有结构能承受的上限!”
“继续建造!”艾芮-7从控制台边缘抓住一只断掉的支架,把自己的身体固定住,“针还没完成,谁都不许停!”
第二波震动接着袭来。
这一次,连神纹市地下都像被整个翻了个面。冰层一块接一块陷落,街道像被打碎的镜面,向地底深处塌去。许多纳米舰刚刚从裂缝中升起,就被震成碎末。那些星系残骸上裂开的口子里,透出来的是紫色的冷光。
像无数只冰冷而巨大的眼睛,贴在宇宙的裂缝外,注视着他们。
宏观手术室内,起搏器已贴在江哲心脏表面。
“能量充至最大。”助理的手按在控制台上,声音发紧。
林堰没看屏幕,只盯着那颗心脏。
“放。”
强电流穿过心脏。
那一瞬间,江哲身体猛地从台上弓起,像被一柄无形的巨剑从胸腔里挑了起来。胸骨牵开器发出金属扭曲前的尖鸣,束缚带绷得笔直。一团蓝光从他胸口炸开,冷得像零下两百度的火焰,瞬间将整个手术舱映成冰蓝色。
蓝光中心,那颗心脏剧烈收缩了一次。
是真正的收缩。
像一颗被强行点燃的恒星,在死亡前最后一次爆发。
随后,江哲的身体重重落下,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塔。蓝光熄灭得比出现时更快,四周重新被紫色核心的暗光吞没。
监测屏上,生命曲线猛地冲出一个尖峰,越过正常值,像一道回光返照的闪电划破冰原。
接着,它跌了下来。
跌得比之前更低,低到像有人把那条线直接按进了屏幕底部。波峰和波谷之间,几乎拉成了一条直线,只有心电信号还在那里极微弱地跳着。
“心电活动仍在!”助手喊。
“心室收缩呢?”林堰问。
“没有收缩!心电和机械活动分离了!”
林堰一拳砸在操控台边缘。
“电机械分离。”
整台手术舱安静了。谁都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起搏强电不仅没有救回心脏,反而把它最后一点残能逼了出来。现在,这颗心脏的心电信号还在徒劳地闪烁着,却再也不能驱动任何一次有效的跳动。
在微观宇宙里,刚才那次心脏收缩不是地震。
是末日。
神纹市的地表被掀起来。一座接一座冰塔横倒,连那些本已坍塌的废墟都被再次碾碎。无数纳米舰被卷入裂缝,消失不见。城市上空超弦撞击针剧烈颤抖着,几处接合点崩开,像一条龙在风暴中掉鳞。
“它在衰减!”柯罗-2几乎是在吼了,“再承受一次这种冲击,超弦针会彻底碎裂,我们连灰都不会剩下!”
艾芮-7伏在控制台上,半张脸上全是冰血。她的瞳孔里已经没有蓝,只剩那一点将熄未熄的金。
“他不会再跳了。”她说。
柯罗-2静了一瞬。
“是。”
宏观手术舱里,林堰已经摘掉一只手套,露出青白的手。
他走到手术台前,看着那颗还在发出微弱心电信号、却不再收缩的心脏,眼中再没有犹豫。
“不等了。”他低声说,然后猛然抬头,“把功率推到最大,锯断胸骨,现在就把心脏挖出来!”
机械臂像听懂了他的愤怒,同时向下压去。高周波刀再次落下,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更急,像要把这场持续太长的手术一刀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