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血管被切断时,江哲的心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死亡滑落。
原本心尖处还顽强地留着一片淡蓝,像一枚被冰封多年的风信子。可就在升主动脉彻底断离、远端残端被夹住的那一瞬,紫色核心忽然闻到了什么,像水蛭找到了破口。它猛然膨胀,紫光从心底向四周漫涌,把心室表面的每一道纹理都浸成深紫。
紫色越来越浓,越来越冷。
心尖那最后一点蓝,像被黑暗从内部吸干,迅速褪成一片毫无生气的灰白,像一座被抽空了空气的穹顶。心脏不再像半蓝半紫,它开始变成一颗完全由紫冰雕成的死星。
“它知道我们在切。”林堰死死盯着那颗心脏,眼角跳了一下,“这才是真正的‘活’。”
他笑了。
那笑容被口罩遮住一半,可露出来的眼睛已经接近狂热,像一场筹划了太久的暴雨,要落下第一道雷。
“它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肯出来抢了。”他说着,竟把剪切钳又推进了三分,“给我继续切,把所有血管一根根斩断。把它逼急。把它逼得没有后路。”
手术舱内没有人敢回应。
在沙漏宇宙里,江哲心脏的每一次“变紫”,都不是颜色,而是灾变。
紫色核心的光芒暴涨后,整个微观宇宙的天穹都像被一只紫色巨手按住了。那颗核心在极高维度的俯冲中,形成了一个肉眼无法直视的吸积盘,边缘泛着令人作呕的紫黑色,正疯狂地回旋。
所有残存文明所藏身的冰封行星,同时剧烈颤抖起来。
地核深处,那些早已被宣告废弃的旧式热能井里,忽然涌出了最后的地热。那一点点从行星诞生之初就被困在核心中的温度,此刻像知道了末日将至,从裂缝中钻出来。
谁也没有下令,但所有文明都动了。
失去母舰的驾驶员、藏在冰壳下的破旧殖民点、那些已经没法再飞的古旧探测器,甚至只是还保存着一丝能量的单细胞机器——它们把地热转换成最低限度的飞行力,拖着自己的光,朝神纹市上空飞去。
一时间,沙漏宇宙里升起无数金色的光点,像刚学会飞行的种子。它们从不同星系、不同轨道、不同冰层中钻出来先是一点点,后来连成线,汇成流,最后像把整个宇宙的遗骸都织成了一张金色巨网。
巨网中心,就是那根悬在神纹市上空的暗金针。
“他们在充能。”柯罗-2说,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敬畏,“全宇宙最后一点能量……都来了。”
紫色核心没有坐视不理。
它像闻到了猎物的血。
就在第一缕金色能量注入超弦针尾部时,紫色核心突然反向一抽。一束金线被它从巨网边缘硬生生撕下,像被黑暗吞掉的金龙,在紫光中挣扎了一瞬,便熄灭了。沿途无数光点像被风卷走的火种,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碎成尘埃。
“它醒了……”柯罗-2低,“它知道我们要充能,它在抢!”
更多紫光从核心处伸出,像无数条细长而冰冷的舌头,朝金色巨网舔去。每舔过一条金线,就有一片文明变成灰烬。那些上升中的光点,还在半途便熄了,像一场金色的大火被黑海一口一口吞掉。
林堰在宏观屏上看见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江哲心脏的紫色区域越来越亮,而那些原本在血管中若隐若现的微光,像受到某种吸引力般朝心底涌去。应力传感器显示,心脏内部某一微区发生着不可思议的高能反应,像把一颗恒星压进了针尖。
“反应在增强。”助手急促地说,“但心脏本身没有收缩,只是内部能量被集中……”
“集中到哪?”林堰问。
“还不清楚。能量太微小了,方向……方向在变,像在找路。”
林堰眼里闪过一道冷光。他忽然抬头,像想通了什么。
“瞄准。”他说,“要从里面撞出来。”
他猛转头,对助手下令:
“把紫色核心的场强再降三分,别逼得太紧。”
助手愣住:“刚刚不是说要把它逼急——”
“我现在想看见它们要往哪撞。”林堰说,眼神里那抹狂热被更深的东西取代,“给它们让一条缝。我只要心脏,不用把里面也一起碾碎。”
紫光稍稍一滞。
那双紫色巨手般的吸盘收回了一些,金色巨网终于得以喘息。
但就在这时,艾芮-7看见,被卷入撞击针的第一批金线,在针体内流动到第四段超弦时,忽然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对。”她低声说,“针的内部……没有共鸣。”
柯罗-2沉默了。
“超弦针缺少共振核心。”艾芮-7慢慢站起来,按住控制台,“江哲此刻的心跳——已经停了。没有频率,就没有导引。我们只是有弓有箭,却没有弦。”
所有纳米舰都在向上飞,所有能量都在注入。
可那根针像睡着了一样,悬在黑暗里,不动,不鸣。
它没有方向和引信。它需要江哲的“心跳密码”来定标。
而江哲的心跳,已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