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扯着我后领往门里拽的时候，我闻到她袖子上的油腥味。
“快走快走，别误了吉时！”
我左脚迈进门槛，右脚还踩在泥里。三天前我还在挖渠，今天就成了冀家少夫人。爹说冀家来提亲时指名要的是我姐，我姐连夜跑了，把我推出去顶缸。
“一个村姑，”喜婆松开手，上下打量我，“也配进冀家？”
她声音不小。廊下几个丫鬟捂着嘴笑。正堂里没人出来接，门帘垂着，里头有茶盏轻轻磕在桌上的声响。
我自己把盖头掀了。
喜婆倒抽一口气：“你——”
“用不着。”我说。盖头红得刺眼，我用它擦了擦手上的泥。三天前挖渠留下的茧子磨着红绸，剌剌的。
正堂里终于有人出来了。
他很高，肩宽腰窄，禁军的玄色常服，领口绣着暗纹。脸白净，鼻梁上一道细疤，眼睛看我像看一件送错的货。
“冀疆。”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得很。
“阙艾。”我把盖头叠了叠，塞进袖口，“嫁妆在后头车上，三把锄头两把镰，一袋麦种。你让人卸一下。”
他眉心动了一下。
旁边随从憋着笑，被他一瞥憋回去了。
“先进来，”冀疆侧身让开门口，“拜堂。”
“拜完堂能走吗？”我问。
他没回头，步子顿了一下。“嫁进冀家，”他说，“就是冀家的人。”
“哦。”我跟进去。堂里供着牌位，香烧了一半，烟细溜溜往上走。没人观礼，就他一个，加上我，加上廊下那帮看热闹的丫鬟。我拜了三拜，他拜了三拜，腰弯得挺齐。
礼成。丫鬟端来合卺酒，我接了，没喝。
“我能出去看看地吗？”
冀疆正解领口的暗扣，闻言停住手。
“什么？”
“后院那三亩，”我说，“来的时候看见了，荒着。草有人腰高。”
他看了我一会儿。“今晚洞房。”
“洞房不急，”我说，“地再不翻就误了春种。”
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中间，又咽了回去。沉默了一会，他说：“明日和离。”
我点头。
“行。那更得抓紧了，明天走之前我把地翻出来，算是谢礼。”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我没等他答应，转身就往后院走。廊下丫鬟追了两步，“少夫人，您的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绣鞋面上沾着泥，从我家田埂上一路带过来的。我弯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石板上。石板凉，但比田里的泥水暖和。
后院比我看到的还大。三亩不止，墙角还有块三角地，加起来快四亩。草是真正的野草，芦苇蒿子缠在一块，底下土硬得像砖。
我绕了一圈，心里已经有数。种什么，怎么引水，篱笆扎在哪儿。回头看，冀疆站在月洞门下，远远的，玄色衣裳快融进暮色里。
“你真要翻？”他问。离得远，声音不大。
我从袖子里抽出叠好的盖头，扬了扬：“能用这个换把镰刀吗？”
他站着没动。过了很久，大约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转身走了。再回来时，随从抱着一把新镰刀，刀口磨过，亮晃晃的。
我没说谢。
他说：“随你。明日一早，文书送过来。”
我说：“好。”
那天夜里我没进洞房。我在后院割草割到半夜，镰刀吃进草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蚕在啃桑叶。月光照在新翻的泥土上，黑油油的，一条一条垄沟整齐得像线画出来的。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直起腰，后背上汗干了又湿，衣裳硬邦邦贴在身上。我看着那片地，心里踏实。
天快亮了。和离文书该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