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花开了一片
书名:替嫁后我让全京兆真香了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2669字 发布时间:2026-09-06

第九十九天。


  城西的梯田修到了最后一阶。我站在最高处往下看,三阶地像三道绿色的大浪,一层一层铺下去。最低处的塘已经蓄了水,水面上浮着刚放的鱼苗,黑点一样窜来窜去。


  脚底下这条土堤,从规划到垒成,用了九十五天。十五个劳力,三个砌石的匠人,外加一个掌勺的我。孟府尹来了六趟,每一趟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就是我现在站的这个——看半晌,然后说一句:“崔大人,你找对人了。”


  第一百天。


  日头刚升起来,我蹲在塘边洗手。水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手上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的泥好像已经长进去,怎么洗都洗不掉。


  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听步子就知道是谁。


  冀疆站在土堤上。他没穿甲,常服外罩了件半旧的披风,风把披风下摆吹起来,露出腰间那把刀。


  “今天完工?”他问。


  “嗯。最后一截石堤砌完就收工。”


  “收工之后呢?”


  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之后的事,没想。”


  他走过来,在塘边蹲下,跟我并排。水面上映出两个人影,他的轮廓清楚些,我的脸被波纹晃得破碎。


  “府尹说,”他看着水面,“新城规划要刻碑立在城门口,工匠栏里写你的名字。”


  “哦。”


  “阙艾,”他叫我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转头看他。离得近,他鼻梁上那道疤都看得清清楚楚,浅浅的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眼睛里映着水光,亮,但不是平时那种冷。


  “意味着我能凭自己活着了。”我说。


  他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了,九十九天里,他隔三差五就来城西,有时候带一壶水,有时候带一包糕,放下就走。我跟他说话的次数加起来可能不到十次,但我记得他这个动作。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远处有人喊我,是赵大杠。他如今也在这工地上干活,嗓门最大。“阙姑娘!最后一块石头,你来搁!”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石堤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冀疆站起来的声音,披风蹭着草叶,窸窸窣窣。


  “阙艾。”


  我停下。


  “别走。”他说。


  我转过身。他站在塘边,水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他平时站得总是很直,肩背挺着,禁军的派头,但这会儿那肩膀好像塌了一点,披风也歪了,歪在右边,露出左肩上的一片湿痕——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问。


  “别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留下。”


  我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我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脖子看他。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我不想退。


  “和离文书,”我说,“你留着还是撕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那卷纸。这九十九天里我见过他掏这个动作四次,每次我以为他要拿出来签,他都没掏。但这次他掏出来了,展开,上面我的名字还是空着的。


  他当着我的面,把文书撕了。撕得很慢,一道一道,纸撕开的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特别清晰。撕完了,他把碎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手,纸片落进塘里,被水浸透,慢慢沉下去。


  “我不退了。”他说。


  我看着那些纸片沉到底,被塘底的泥裹住,再也看不清字。


  “你当初说,”我开口,“一个村姑也配进冀家。”


  他闭了一下眼。


  “我当初瞎。”他说。


  “你还要退货吗?”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看着我,眼眶底下有一点青,像没睡好。他蹲下去,蹲在塘边的泥地上,披风下摆拖进泥里,他也不管。


  他伸手攥住我的裤脚。手指很紧,指节发白。我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的手原本干干净净的,这会儿沾了泥,狼狈得像刚从地里爬出来。


  “别走,”他说,“我种地养你。”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握刀的手,如今攥着我一条沾满泥的裤脚。他的指甲修得整齐,甲缝里却嵌了泥——大概是他来的时候,弯腰看了那三亩茄秧。


  我把脚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松手,跟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跪进泥里。


  “冀疆,”我说,“你跪着干什么?起来。”


  “你不答应,不起来。”


  远处赵大杠又在喊我:“阙姑娘!石头——”


  我没理他。低头看着跪在泥里的男人。他仰着脸看我,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头发边缘照亮了,丝丝缕缕的金色。


  “当初要退货的是谁?”我问。


  他张了张嘴,喉结又动了。“是我。我错了。”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近距离看,他睫毛挺长的,这会儿半垂着,遮住眼睛里那点光。我伸手,把他披风从泥里拉出来,搭在他肩上。


  “起来吧,”我说,“石头等着我去搁。”


  他没动。


  “搁完石头,”我补了一句,“回来吃鱼。你做。”


  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来。那点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亮得刺眼。


  他站起来了。膝盖上两团泥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我转身往石堤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塘里的纸片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水面上只映着他的影子和背后的天。


  赵大杠扛着最后一块石头等我。我接过来,搁进堤面上最后那个缺口,严丝合缝。石匠在旁边抹了灰浆,用泥刀拍实。


  梯田三层绿浪,塘水一汪清亮。一百天之前,这里是片涝洼地。如今站在最高处看,整座城西的新轮廓就在脚下,水渠引过来,田垄整整齐齐,那条新砌的石堤从塘边一直延伸到城墙根。


  我站起来,手上的泥还没洗。冀疆从塘边走过来,走得很慢,披风上那两团泥印子还没干。


  他走到我身边,跟我并排站在最高处。


  “阙艾。”他叫。


  “嗯?”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裹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也沾了泥,两只泥手扣在一起,指缝贴得严实。


  远处城门开了。进城的人排着队往里走,有人抬头往这边看,看见梯田上站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块。


  我从他手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晚上,”我说,“我要吃两条。”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嘴角弯了一下。那道鼻梁上的细疤随着这个笑微微变浅,像是被晒化了。


  “三条也行,”他说,“我去买。”


  城门口新碑立起来了。工匠的名字里,“阙艾”两个字刻在第一行,笔画深。


  我没去看。


  我跟他牵着手,顺着梯田的垄沟往下走。茄秧的叶子擦着裤腿,沙沙响。他走得快,我步子小,他放慢了些,等我。


  “走慢点,”我说,“地滑。”


  他嗯了一声,步子又慢了些。手里的力度没松。


  天很高,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水塘里新翻的泥土味,和远处早点铺子炸油条的焦香。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泥干了,结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


  城门那边,新碑在日光下泛着石料特有的青白色。刻字匠收了工,拎着家伙什往城里走,经过我们身边,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阙姑娘,碑立好了。”


  我说:“看见了。”


  “您不去看看?”


  “晚点去。”我说,“先回去吃饭。”


  冀疆牵着我继续往下走。梯田的尽头是条小路,小路那头连着冀家的后门。后门开着,厨房的烟囱正在冒烟。


  他先迈进门槛,回过头,还攥着我的手。


  “进来,”他说,“饭马上好。”


  我跨过门槛。院子里那三亩地,茄秧已经长到膝盖高,紫色的花开了一片,风一过,细细碎碎的香。


  柴房那间屋子早就没人住了。东厢房的钥匙我挂在床头,一直没取下来过。


  今早出门前,我把它解下来,揣进了兜里。


  这会儿它贴着我的掌心,铜的,温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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