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天。
城西的梯田修到了最后一阶。我站在最高处往下看,三阶地像三道绿色的大浪,一层一层铺下去。最低处的塘已经蓄了水,水面上浮着刚放的鱼苗,黑点一样窜来窜去。
脚底下这条土堤,从规划到垒成,用了九十五天。十五个劳力,三个砌石的匠人,外加一个掌勺的我。孟府尹来了六趟,每一趟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就是我现在站的这个——看半晌,然后说一句:“崔大人,你找对人了。”
第一百天。
日头刚升起来,我蹲在塘边洗手。水凉,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手上茧子又厚了一层,指甲缝里的泥好像已经长进去,怎么洗都洗不掉。
身后有脚步声。我没回头,听步子就知道是谁。
冀疆站在土堤上。他没穿甲,常服外罩了件半旧的披风,风把披风下摆吹起来,露出腰间那把刀。
“今天完工?”他问。
“嗯。最后一截石堤砌完就收工。”
“收工之后呢?”
我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之后的事,没想。”
他走过来,在塘边蹲下,跟我并排。水面上映出两个人影,他的轮廓清楚些,我的脸被波纹晃得破碎。
“府尹说,”他看着水面,“新城规划要刻碑立在城门口,工匠栏里写你的名字。”
“哦。”
“阙艾,”他叫我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转头看他。离得近,他鼻梁上那道疤都看得清清楚楚,浅浅的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他眼睛里映着水光,亮,但不是平时那种冷。
“意味着我能凭自己活着了。”我说。
他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了,九十九天里,他隔三差五就来城西,有时候带一壶水,有时候带一包糕,放下就走。我跟他说话的次数加起来可能不到十次,但我记得他这个动作。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远处有人喊我,是赵大杠。他如今也在这工地上干活,嗓门最大。“阙姑娘!最后一块石头,你来搁!”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石堤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冀疆站起来的声音,披风蹭着草叶,窸窸窣窣。
“阙艾。”
我停下。
“别走。”他说。
我转过身。他站在塘边,水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圈淡金色的边。他平时站得总是很直,肩背挺着,禁军的派头,但这会儿那肩膀好像塌了一点,披风也歪了,歪在右边,露出左肩上的一片湿痕——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问。
“别走。”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留下。”
我走回去,站在他面前。我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脖子看他。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我不想退。
“和离文书,”我说,“你留着还是撕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那卷纸。这九十九天里我见过他掏这个动作四次,每次我以为他要拿出来签,他都没掏。但这次他掏出来了,展开,上面我的名字还是空着的。
他当着我的面,把文书撕了。撕得很慢,一道一道,纸撕开的声响在早晨的空气里特别清晰。撕完了,他把碎纸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手,纸片落进塘里,被水浸透,慢慢沉下去。
“我不退了。”他说。
我看着那些纸片沉到底,被塘底的泥裹住,再也看不清字。
“你当初说,”我开口,“一个村姑也配进冀家。”
他闭了一下眼。
“我当初瞎。”他说。
“你还要退货吗?”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看着我,眼眶底下有一点青,像没睡好。他蹲下去,蹲在塘边的泥地上,披风下摆拖进泥里,他也不管。
他伸手攥住我的裤脚。手指很紧,指节发白。我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的手原本干干净净的,这会儿沾了泥,狼狈得像刚从地里爬出来。
“别走,”他说,“我种地养你。”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握刀的手,如今攥着我一条沾满泥的裤脚。他的指甲修得整齐,甲缝里却嵌了泥——大概是他来的时候,弯腰看了那三亩茄秧。
我把脚往后退了一步。他没松手,跟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跪进泥里。
“冀疆,”我说,“你跪着干什么?起来。”
“你不答应,不起来。”
远处赵大杠又在喊我:“阙姑娘!石头——”
我没理他。低头看着跪在泥里的男人。他仰着脸看我,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头发边缘照亮了,丝丝缕缕的金色。
“当初要退货的是谁?”我问。
他张了张嘴,喉结又动了。“是我。我错了。”
我蹲下去,跟他平视。近距离看,他睫毛挺长的,这会儿半垂着,遮住眼睛里那点光。我伸手,把他披风从泥里拉出来,搭在他肩上。
“起来吧,”我说,“石头等着我去搁。”
他没动。
“搁完石头,”我补了一句,“回来吃鱼。你做。”
他的眼睛忽然抬起来。那点光从睫毛底下漏出来,亮得刺眼。
他站起来了。膝盖上两团泥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我转身往石堤那边走。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塘里的纸片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水面上只映着他的影子和背后的天。
赵大杠扛着最后一块石头等我。我接过来,搁进堤面上最后那个缺口,严丝合缝。石匠在旁边抹了灰浆,用泥刀拍实。
梯田三层绿浪,塘水一汪清亮。一百天之前,这里是片涝洼地。如今站在最高处看,整座城西的新轮廓就在脚下,水渠引过来,田垄整整齐齐,那条新砌的石堤从塘边一直延伸到城墙根。
我站起来,手上的泥还没洗。冀疆从塘边走过来,走得很慢,披风上那两团泥印子还没干。
他走到我身边,跟我并排站在最高处。
“阙艾。”他叫。
“嗯?”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我的手裹进他手心里。他的手也沾了泥,两只泥手扣在一起,指缝贴得严实。
远处城门开了。进城的人排着队往里走,有人抬头往这边看,看见梯田上站着两个人,影子叠在一块。
我从他手心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晚上,”我说,“我要吃两条。”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嘴角弯了一下。那道鼻梁上的细疤随着这个笑微微变浅,像是被晒化了。
“三条也行,”他说,“我去买。”
城门口新碑立起来了。工匠的名字里,“阙艾”两个字刻在第一行,笔画深。
我没去看。
我跟他牵着手,顺着梯田的垄沟往下走。茄秧的叶子擦着裤腿,沙沙响。他走得快,我步子小,他放慢了些,等我。
“走慢点,”我说,“地滑。”
他嗯了一声,步子又慢了些。手里的力度没松。
天很高,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水塘里新翻的泥土味,和远处早点铺子炸油条的焦香。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泥干了,结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
城门那边,新碑在日光下泛着石料特有的青白色。刻字匠收了工,拎着家伙什往城里走,经过我们身边,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阙姑娘,碑立好了。”
我说:“看见了。”
“您不去看看?”
“晚点去。”我说,“先回去吃饭。”
冀疆牵着我继续往下走。梯田的尽头是条小路,小路那头连着冀家的后门。后门开着,厨房的烟囱正在冒烟。
他先迈进门槛,回过头,还攥着我的手。
“进来,”他说,“饭马上好。”
我跨过门槛。院子里那三亩地,茄秧已经长到膝盖高,紫色的花开了一片,风一过,细细碎碎的香。
柴房那间屋子早就没人住了。东厢房的钥匙我挂在床头,一直没取下来过。
今早出门前,我把它解下来,揣进了兜里。
这会儿它贴着我的掌心,铜的,温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