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尽,战场喧嚣彻底沉入无边死寂的黑暗虚空。
没有碎裂的大地,没有残留的腐臭,只剩纯粹、沉冷的长夜。
墨念静静躺着。
浑身生机被黑雾的腐蚀之力啃噬殆尽,连呼吸都轻得近乎虚无。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死透了。
没有不甘,没有惋惜。方才以身挡下绝杀黑核、护住身后人那一刻,她就已经把所有牵挂尽数放下。她或许这样就能融入大家?
她松弛四肢,任由身体沉沦,安静等待最终的湮灭。
黑暗无声流淌,不知沉寂了多久。
一阵极稳、极轻的脚步声从虚无深处漫来。
不狂,不烈,却带着一种沉淀万古的优雅压迫,温柔又不容僭越。
红发垂落如熔火流霞,女子身姿端庄稳重,一举一动皆是始祖刻入骨血的从容优雅。莉莉丝缓缓蹲身在她身前,绝色面容沉静无波,眼底压着层层叠叠、无人看透的沉事,深邃得望不到底。
她垂眸望着气息奄奄、静静赴死的少女,语气淡淡,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轻谑。
“小屁孩儿,这么安分等着闭眼?”
墨念眼皮沉重得抬不起,嗓音破碎微弱,轻得像一缕风。
“嗯。”
莉莉丝猩红瞳色安静落在她残破的躯体上,语速平缓优雅,道出世间无数生灵疯魔渴求的生路。
“我给你一次机会。弃凡躯,承我血族血脉。”
“自此,每逢满月,便可死而复生,永世不泯。”
永生,复生。
这是至高无上的恩赐。
可墨念只轻轻牵了牵唇角,笑意苍白却笃定。
“不用了。”
她太累了。
负重、牺牲、拉扯,这一生早已熬得够久。死亡于她,从来不是惩罚,是唯一的解脱。
莉莉丝看着她决绝安然的模样,眼底情绪藏得滴水不漏,面上依旧端庄平静,没有再劝一言。
万古岁月,贪生者如潮,从容赴死者,她还是第一次见。
下一瞬。
她指尖无声凝出一柄暗红古刃,动作优雅从容,不见半分暴戾。
刀尖精准、干脆地刺入自己的心脏。
始祖温热滚烫的血瞬间浸满刀身,裹挟着最本源、最古老的血族力量。
她缓缓拔出刀刃。
不等墨念生出半分反应,莉莉丝单手轻扣住她的下颌,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将刀心滚烫的始祖之血,稳稳渡入她唇间。
“唔——!”
“有人已经帮你做了选择。”
墨念本能剧烈抗拒。
理智、意识、残存的人性疯狂抵触这霸道的救赎,她想偏头、想躲开、想拒绝这份强行捆来的新生。
可生物刻在骨血里的重生本能,碾压一切主观意志。
滚烫血液入喉即化,顺着脉络疯狂奔涌四肢百骸。
溃烂的皮肉被强行缝合,熄灭的生机被强行点燃,崩塌的躯壳被古老血脉规则一寸寸重铸。
剧痛与灼热交织席卷全身。
墨念的挣扎一点点溃散。
眼皮重若千斤,意识彻底脱力,直直坠入无边漫长的旧梦。
……
梦境倾覆,岁月回溯。
视野落入一片古老肃穆的旧圣堂。
神像巍峨,人影规整。
一排排修女垂首跪地,诵经朝圣,声声虔诚,句句敬畏。世人跪拜、歌颂、恐惧,将神像供奉为至高无上的吸血鬼始祖。
那尊神像眉眼与莉莉丝如出一辙,却青涩稚嫩,少了如今的端庄沉敛,带着初临万古的孤冷与生涩。
所有人都敬畏祂的力量、恐惧祂的权能,唯有人群最末尾,跪着一个瘦小单薄的女孩。
眉眼青涩,轮廓俨然年少的墨念,一身清贫,满身格格不入的落寞。
年幼的她时常望着神像疑惑——
这般年轻的神明,为何会被世间所有人冠以“始祖”之名?
人前,众生跪拜恭谨、制式庄严。
人后,无人之时,这小姑娘从不会跪拜祈福,只静静仰头,轻轻唤一声:
“姐姐。”
彼时的莉莉丝,冷眼观遍世间香火。
世人的信奉太规整、太刻意,所求皆为私利,所敬皆为力量。漫天朝圣,在祂眼里满是虚伪。
直到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频繁踏足圣堂。
她身上总叠着新旧交错的淤青,是醉酒家暴的父亲留下的伤痕。
她不会求神迹、不会祈顺遂。
她只会坐在神像前,碎碎念着人间细碎趣事,讲山野花开、溪风晚风,把偷偷摘来的酸甜山果,轻轻放在神像脚边。
她会哭着倾诉无助恐惧,也会笑着分享微不足道的欢喜。
她不把祂当高高在上的神。
只把祂当成唯一一个不会评判、不会伤害、永远安静倾听的朋友。
万古孤寂,看尽虚伪神性的莉莉丝,第一次在人间烟火里,接住了一点真心。
祂悄悄将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偏爱藏于心底,无人知晓,无人看透。
可天道难容,诸神忌惮。
忌惮血族独有的满月复生之力,忌惮始祖日渐强盛的力量。
滔天神罚骤然倾覆世间。
炽烈天光焚野灭族,所有血族族人尽数葬于光照之下,彻底断绝复生之路。
昔日朝拜的信徒四散溃逃,无人念旧,无人留存半分感念。
诸神亲手销毁血族万年历史,浩荡一族,最终只剩寥寥数百字扭曲污名,残留世间。
而祂,血族始祖莉莉丝,被众神合力封印于绝境深处,孤立无援,囚于无边黑暗。
众神嗤笑。
灭族、断史、孤身被囚。
一个一无所有的始祖,再翻不起任何风浪。
封印崩碎的一刻,莉莉丝浴血战遍诸神,踏着满目焦土、血流成河的故土疯狂寻觅。
最终,她在残垣之下,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小屁孩,这么安分的等着闭眼?”
祂伸手,迫切想将她化为血族,赐她永生,护她岁岁平安,再也不受半分疾苦。
这是祂仅剩的执念,也是祂万古唯一的暖意。
可濒死的女孩轻轻拉住祂的衣袖,虚弱地摇了摇头。
她笑得很轻,很累,却格外释然。
“姐姐,别救我了。”
“这一生太苦了。”
“家暴、无助、卑微、无望……我真的熬不动了。”
她抬眸望着眼前唯一善待自己的神明,用尽最后一丝气息,许下此生唯一的愿望。
“我只愿,来世安稳,岁岁安然,好好活一次。”
话音落尽。
小小身躯彻底失温,归于尘土。
梦境至此缓缓落幕。
黑暗虚空里,少女依旧沉沉安睡。那份夹带着记忆的血液回到了本体。
始祖血脉在她沉寂的骨血之中,缓慢、执拗、生生不息地苏醒、扎根、蔓延。
于是129600年以后,祂再次看见了她
红发垂落满地,莉莉丝静静俯身凝视她端庄绝美的面容依旧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万古无人窥见的酸涩与执念。
她看着沉睡懵懂的少女,唇瓣轻启,低低吐出两个字,温柔又缱绻。
“小屁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