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下地那天,我蹲在垄沟边上笑了一整个下午。
不是笑他笨。他拿锄头的姿势是对的,腰挺得笔直,锄刃切进土里,一翻一扣,比赵大杠还利索。但他翻出来的土块全是整的,拍不碎,他蹲在那儿用手捏,捏一个扔一个,垄沟旁边堆了一排小土球。
“冀疆,”我说,“你是在种地还是和泥玩?”
他抬头看我,鼻梁上那道疤沾了一点泥,脸绷着。“拍不碎。”
“用锄头背砸。”
他试了试。锄头背磕在土块上,土块裂了两半,变成两个小土块。他又砸,又裂。最后那块土被他砸得碎成七八瓣,他直起腰,鬓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行了,”我实在憋不住笑,“你别砸了。这垄我来,你帮我浇地。”
他放下锄头,拎起水桶。水是从后院井里打的,一桶少说得二十斤。他拎着往前走,步子稳,水不洒。但走到垄沟那头,他弯腰倒水的时候没掌握好角度,半桶水泼在自己靴面上。
我蹲在垄沟这头,看着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子。他看了大概十个呼吸,然后把剩下的半桶水倒进沟里,转身走回去打第二桶。
那天下午他浇了三垄地,靴子湿了两回。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坐在田埂上脱靴子倒水,两只靴筒里倒出半碗泥汤。
“明天别穿靴子了,”我说,“穿草鞋。”
他拎着空靴子,光脚踩在田埂的草皮上。“草鞋磨脚。”
“磨几天就习惯了。”
他没反驳。第二天他真的换了草鞋,赵大杠给他编的,用干稻草,编得粗糙,后跟没收好。我蹲在他脚边帮他重新紧了紧草绳,他一动不动,脚趾蜷了一下。
“别动。”
“没动。”
他脚踝上有一道疤,比鼻梁上那条长,颜色淡了,但摸上去还是硬硬的一道凸起。我的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脚踝明显绷紧了。
“打仗留的?”我问。
“嗯。”
我系好草绳,站起来。“走吧,今天翻东边那块三角地。”
他跟着我往东走。草鞋踩在田埂上,沙沙的,脚步比平时沉。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也给别人穿过鞋?”
我回头看他。他目光落在别处,像是随便问问。
“给我爹穿过,”我说,“他脚上茧子厚,草绳系松了磨脚。系紧了勒得慌。”
他没再问。但那天翻地的时候,他比平时多翻了一垄。
第二十三天,他学会拍土块了。锄头背落下去,嘭的一下,土块散成细末,均匀地铺在垄面上。他拍完一垄,站直了腰看我,眼睛亮着,像是等我说什么。
我偏不夸他。
“拍完了把底肥撒上。”我说。
他眼里的光暗了那么一瞬,低头去背肥袋子。赵大杠在旁边挤眉弄眼,嘴型是“你就夸他一句呗”。我用锄头柄捅了一下赵大杠的小腿,他哎哟一声跳开。
冀疆背肥回来,看见赵大杠揉着小腿瞪我,他嘴角弯了一下。那道疤跟着往上挑,整个表情软下来,像冰块化了个角。
“笑什么?”我问。
“没笑。”他把肥袋子放下,开始撒肥。动作已经熟练了,一把一把,均匀地洒在垄沟里。太阳斜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扫在颧骨上,一眨一眨的。
那天晚上我睡在东厢房。钥匙挂在床头,铜的,用红绳系着。我睡前数了数床头的木纹,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窗户外头有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我躺着没动。脚步声从窗根底下走过去,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来。来回走了两趟,第三趟走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板缝底下透进来一小片影子。脚。光着的脚,脚踝上那道疤的轮廓影影绰绰。
我盯着那片影子,没出声。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盏茶的工夫,也可能更长。那片影子动了,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脚步声沿着回廊往正堂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里的虫鸣盖住。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压不住。
第三十七天。城西工地上出了点事。两个匠人为了石料尺寸的事吵起来,一个摔了泥刀,另一个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去劝,被推了一把,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石堤边上。
当天傍晚冀疆来接我的时候,我正蹲在塘边揉后腰。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目光沉下来。
“谁推的?”
“没事,小事。”
“谁推的?”
他声音不高,但咬字很重。我抬头看着他,他下颌绷着一条线,手指攥着马鞭,指节发白。
“蒋石匠,”我说,“但他不是故意的——冀疆,你别——”
他转身走了。我追过去,他步子大,我小跑才跟上。他进了工棚,蒋石匠正蹲在地上捡摔碎的泥刀片,抬头看见冀疆进来,脸白了。
“将,将军……”
冀疆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工棚矮,冀疆得弯着腰才能站直。他腰弯着,目光却压下来,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人脖子上。
“你推了她?”他说。
蒋石匠手里的泥刀片掉在地上。“我……我不小心的,我不……”
“下次,”冀疆打断他,“换我。”
他转身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工棚门口。他弯着腰从低矮的门框里钻出来,直起身,对上我的目光,他喉结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冀疆。”
他停下来。暮色里他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暗着,表情看不分明。但我看见他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他要是再碰你,”他说,“我就不是说话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就一下,像石子投进塘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到边沿又荡回来。
“走吧,”我说,“我饿了。”
他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平时慢。我跟他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见他身上混着马汗和皂角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田里带回来的泥腥气。
第五十一天。地里的麦子抽穗了。我去城西上工之前照例到后院看了一遍,冀疆比我起得早,正拿着剪子给茄秧打杈。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但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今天能回早一点吗?”他问。
“不一定。塘边那段石堤还在砌。”
“嗯。”
他继续打杈。我站在他身后看了片刻。他打杈的手法是我教的,留主枝去侧枝,剪刀斜着下,切口整齐,不伤皮。他做得比我还细致,每一剪都斟酌一下,剪下来的侧枝拢成一堆,整整齐齐放在垄沟边上。
“你剪下来的枝,”我说,“可以插到墙角那块空地上,能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活了能结果?”
“能。秋天能吃上。”
他转回去继续剪。又剪了两棵,忽然说:“秋天。那时候你在哪儿?”
我愣了一下。“什么?”
他手里的剪子没停。“你秋天在哪儿?”
“城西的活那时候该收尾了,”我说,“完了就——”
我停住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是“在哪儿”,不是“在干什么”。他在问的是,秋天的时候,我还会不会住在这里。
“……怎么了?”我问他。
他放下剪子,转过身。五月早上的太阳已经有点热度了,照在他后脖颈上,晒出一层薄汗。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回避。
“我意思是,”他说,“秋天茄子和麦子都收了,你能不能在。”
我靠在月洞门框上,抱臂看着他。“冀疆,你是不是想问,我打不打算走?”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剪子尖朝下,一滴水从刃口滑下去,落进土里,洇成一个小圆点。
“你当初撕了和离文书,”我说,“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有数是有数,”他说,“但你没答应过。”
我忽然明白了。他从那天在塘边跪着攥我裤脚开始,等到现在——五十一天——我从来没说过“我留下”这三个字。我每天出门上工,回来吃饭,偶尔跟他一起下地,但我从来没给过他一个准话。
“冀疆。”
“嗯。”
“你剪子拿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刃口朝上。他面不改色地把剪子正过来,等着我往下说。
我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粘在额角的一小片草叶摘下来。草叶在他额角上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眨了一下眼。
“我住在这儿,”我说,“东西在东厢房,钥匙在床头。我没打算走。”
他垂着眼看我,没说话。
“你要是不信,”我说,“你今晚上来东厢房看看,钥匙是不是还挂在那儿。”
我说完就有点后悔。这话好像哪里不对。但我还没来及想明白,冀疆忽然抬手,用那只拿过剪子的手,掌心贴了一下我的脸。
他的手很暖。有薄茧,蹭过我的脸颊,有点粗糙。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核对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不用看,”他说,“我知道。”
那天我出门上工,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后院站着,剪子放在垄沟边上,手里捧着我摘下来的那片草叶,低头在看。
赵大杠在我旁边咳了一声。“你俩现在……”
“闭嘴。”
“行行行。”他扛着锄头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不过说真的,我那天看见将军一个人在塘边坐了好久,就你搁石头那个位置,坐到天全黑了才走。”
我没接话。但脚下的步子轻了。
第六十二天。下了一场大雨。城西工地上停工,我待在东厢房翻一本从冀疆书架上借的《水经注》。雨打在窗纸上噗噗响,窗户缝里渗进来一丝凉风。
门被敲了两下。我以为是赵大嫂送酱菜过来,放下书去开门。门口站着冀疆,浑身淋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滴到领口里。
“你干什么去了?”我把他拽进来。
他站在门里没动,怕身上水蹭到我。“工部那边新送来一张图纸,我看完了,拿过来给你。”
他手里攥着一卷油纸包的图,外面裹了层防水布,紧紧扎着,滴水没进。
“你冒雨去工部拿的?”
“顺路。”
“顺什么路?工部在城东。”
他没接话,把图递给我。我接了,放在桌上,转身找了条干布巾,劈头盖脸盖在他头上。
“把水擦干。”
他站着让我擦。布巾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脖子。雨水顺着喉结往下淌,我用布巾去按,他喉结动了,滚了一下。
“别动。”
他果然不动了。我擦完他头发,又把他脖子上的水擦干净,布巾湿透了,拧了一把,水哗哗流进地上的水盆里。
“衣服换了吧,”我说,“你别着凉。”
他看了看我,低头解领口。解到第二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去。”
“你转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你穿甲——”
“阙艾。”
我背过身去。身后窸窸窣窣的一阵,湿衣裳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然后是一阵沉默。
“好了。”
我转过身。他穿着我的干布巾——没别的可换——布巾对他太短了,从腰上围下来只到大腿根。他腿上那道旧伤疤露出来,从膝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他注意到了,别开脸。
“打仗。”他说。
“嗯。”
外面雨还在下。窗纸被风鼓起来又瘪下去,噗噗响个不停。我忽然发现东厢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要小心磕到彼此。
我坐下来翻开图纸。他也坐下来,坐在我对面,围着我那条布巾,头发半干不干地翘着。那张图纸是城西的水网规划,他很认真地做了批注,边角上写了几行小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
“这个地方,”我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你改过了?”
“嗯。原图在这里少了一个分水口,汛期会冲堤。”
我看了看那个批注,又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跟你学的。”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每天回来弄完地就在桌上画图,我看多了。”
外面的雨声小了些。瓦檐上的积水从窗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的石板上,声音清脆。
“冀疆。”
“嗯。”
“你图纸上这个字写错了。”
他倾身过来看。布巾在他腰上松了一下,他伸手去按。我的脸忽然热了一下。
“……哪?”他问,声音离得很近。
“这,”我指着那个字,“‘堰’字少了一横。”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从桌上摸了一支笔,补上那一横。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他的呼吸落在我手背上,温的。
雨停了。
窗外有鸡叫了一声,隔着一道墙,后院那三亩麦田在雨后的空气里泛着青润润的光,穗子垂下来,沉甸甸的。
我看着他补完那个字,把笔放下。窗外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纸照进来,把他翘着的头发和围着的布巾都照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你今天还走吗?”他问。
我看了看窗外。雨后的天蓝得透明,远处城墙的轮廓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不走,”我说,“今天歇一天。”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潮润润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香气。
他背对着我,腰上那条布巾还是太短。但他站着没动,就那么站在窗口,看后院那片麦田。
麦穗在风里晃,青色的,再过一个月就能收了。我看着他肩膀的线条——从淋透的狼狈到这会干了大半,那层水汽散掉之后,肩胛骨的轮廓在布巾底下隐隐约约。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窗口很窄,两个人并排有点挤。他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温度透过湿布巾传过来。
“秋天,”我说,“收了麦子你想吃什么?”
他偏过头看着我。雨后的光照在他鼻梁那道疤上,那道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这几个月的日头晒化了。
“你做什么,”他说,“我吃什么。”
我没忍住笑。“那我做糠咽菜,你也吃?”
“吃。”
“很难吃的。”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在,不难吃。”
远处城门那边隐约传来吆喝声,早市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吆喝声混在一起,顺着风飘到后院里来。麦穗沙沙响,茄秧上还挂着雨珠,亮晶晶的。
他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手掌干燥了,暖的,手心里有薄茧。
我没挣开。
窗外有只麻雀落在茄秧架子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啾啾叫了两声。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雨后的青草味道,凉凉的,把东厢房那扇半开的窗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麦田尽头,天色大亮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