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洞里的灰色雾气还在翻涌,像开了锅的墨汁,一股脑往裂渊刀里灌。
苏辰僵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
那个声音还在他神魂深处炸响,一遍又一遍。古老、沙哑、带着沉睡了亿万年的滞涩,像两块生锈的石头在摩擦。
“醒……”
“醒……”
他想动,手指都动不了。全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黑色的刀悬在半空中,刀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灰色的纹路。
起初只是发丝细的一道线。
现在像发了芽的种子,根须疯狂地往四面八方蔓延,爬过刀身,爬过刀刃,往刀柄延伸。纹路所过之处,原本粗糙的黑铁变得细腻,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光。
古尸的身体以同样的速度干瘪下去。
残破的古甲塌下去,贴在骨头上。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成灰色的雾气,从七窍、从毛孔、从每一道伤口里涌出来,尽数被刀身吸进去。
不过数十息。
石台上只剩下一具枯骨,和一身碎成粉末的甲片。
风一吹,枯骨也散了,化成一捧灰色的飞灰,落在石台上,什么都没剩下。
好像这具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尸,从来没有存在过。
裂渊刀的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
刀身上的灰色纹路不再蔓延,停在了刀身三分之一的位置。
像一棵树,长到了一定的高度,暂时停了下来。
“噗嗒。”
刀从半空中落下来,插在石台上的灰堆里。
刀身微颤,发出最后一声低鸣,像吃饱了的野兽,满足地收了爪子。
苏辰浑身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神魂里的轰鸣声还在回响,那个“醒”字反反复复,像钟鼓一样敲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撑着刀,慢慢站起来。
腿还在软。
刚才那短短几十息,比他跟周虎打一场还累。
苏辰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比之前沉了不少。
原本粗糙的黑铁面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像树枝一样分叉,一直延伸到刀柄的位置。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触感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温度。
像活物的体温。
苏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这刀,自己飞起来了。
它吸收了那具古尸,然后……长大了。
这不是普通的法宝。
这根本就是个活物。
换个人,怕是早就吓得把刀扔了。
可苏辰没有。
他握着刀柄,指节越收越紧。
越强的法宝,越有灵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越是邪性,威力越大。
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刀身爆发出的那股灰色气息,连空气都能腐蚀。要是用来对敌……
苏辰深吸一口气,抬手挥刀。
没有灌注灵气。
纯粹的肉身力量带着刀划出去。
“呼——”
一道细窄的灰色刀气脱刃而出,只有半尺长,一闪而没。
对面的洞壁上,“嗤”的一声轻响。
苏辰走过去。
洞壁上,一道深深的刻痕,边缘齐整。刻痕周围的石头,都变成了灰色的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腐蚀。
不是物理斩击。是腐蚀。
苏辰的瞳孔亮了起来。
这才是这把刀真正的力量。
之前的斩击,不过是皮毛而已。
他刚才还在奇怪,一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古尸,怎么能让刀有这么大变化。现在看来,这古尸当年,肯定也是这把刀的主人。他死了,刀里的东西跟着沉眠了。现在刀回来了,碰到了旧主的遗骸,就把残留的力量都吸了回来。
苏辰嘴角扬了起来。
他捡到的哪里是一把刀。
他捡到的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他蹲下来,拨弄石台上的灰堆。
灰里有东西。
半块残破的玉简,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指环。
苏辰捡起那半块玉简。
上面刻着几个古字,笔画古老,他勉强认得。
“此刀……噬……慎……”
后面的字断了,看不清。
噬?噬什么?
慎?慎什么?
苏辰翻来覆去看了看,另外半块不知道烂到哪里去了。
他随手把玉简塞进怀里。
管它噬什么慎什么。
法宝威力大,自然有代价。只要好处够大,这点风险算什么。
他又拿起那枚指环。
没什么灵气,普普通通的铁指环,里面刻了一个字。
“厉。”
大概是那古尸的姓吧。
苏辰随手把指环也揣了。
他提着刀,转身往矿洞外走。
身后的石台上,只剩一捧灰。
没人知道这里曾经躺过一位姓厉的前辈,也没人知道他是这把刀的哪一任主人。
更没人知道,他最后是死在了敌人手里,还是死在了这把刀手里。
苏辰走得很快。
他心里像烧了一团火。
他现在有这把刀,黑岩城算什么?玄黄界算什么?
总有一天,他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
他走得太快,没注意到。
握着刀柄的手腕上,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刀柄的纹路里钻出来,顺着皮肤的纹理,往胳膊上爬。
很细。
比头发丝还细。
灰色的。
像一条极小的线虫。
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苏辰只觉得手腕微微一痒,像被虫子叮了一口。
他抬手挠了挠,没在意。
他的神魂深处,那个古老的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醒”。
更清晰,更沉。
像贴着他的神魂,轻轻说了一个字。
“你……”
苏辰脚步一顿。
“谁?”
他猛地回头。
矿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响。
什么都没有。
苏辰皱了皱眉。
错觉?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一定是刚才震动太大,幻听了。
他没看见,他的手腕皮肤底下,那道灰色的细线,已经爬到了小臂的位置。
像一道印记,慢慢往身体深处蔓延。
拍卖岛,观测司算房。
“滴——滴——滴——”
急促的警示音突然响起来。
三号玉台的光幕整片都变成了浅黄色。
陈砚刚端起茶盏,吓得手一抖,茶洒了一身。
“我靠!什么情况?”
他赶紧放下茶盏,扑到玉台前。
三号台管的都是道祖级以下的外流拍卖品,平时连丁等警示都少,什么时候这么响过?
他指尖连点,调出报警源。
「编号:道-柒贰壹玖
名称:裂渊刀
当前持有:苏辰,玄黄界
异状:烙印核心灰色微痕体积暴涨百分之两百一十七,截留比例升至百分之五点七。本源烙印结构完好,力量回流比例百分之七十,稳定。
品第:丁等」
陈砚松了口气,瘫坐回椅子上。
“吓我一跳……还是丁等啊。”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
刚才整片黄光,他还以为蹦出个丙等异常呢。
搞了半天,就是那把带灰渣的刀。之前还百分之三呢,这一下涨到百分之五点七了。涨得是挺快,可还是没到百分之十的丙等线。
“搞什么,突然抽风。”陈砚嘀咕了一句,指尖点进去看详细扫描图。
金色的本源烙印还是好好的,结构完整,一点破损都没有。核心深处的灰色印记粗了一大圈,像棵发了芽的小树,扎根在缝隙里。
看着是挺吓人的。
但再怎么长,也还在核心缝隙里,没碰着烙印的本体。
回流比例也还是百分之七十,纹丝不动。
那就没事。
说白了,就是杂质长大了点。
只要不破坏烙印,不影响回流,就还是丁等。
陈砚随手在备注里加了一句「体积异常增长,暂不影响功能,重点观测」,点了归档。
想了想,又把三月覆勘的时间,提前到了一个月。
毕竟涨得挺快的,盯着点总没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压惊。
旁边同事探头过来:“怎么了?刚才响那么大声。”
“没事,就上次那把裂渊刀。”陈砚摆摆手,“里面那点灰渣突然涨了一倍多。吓我一跳,还以为出啥事了呢。结果还是丁等,回流一点事没有。”
“灰渣还能涨?”同事愣了愣,“之前没见过啊。”
“谁知道呢。”陈砚耸耸肩,“可能是吸收了前任主人的残魂吧。这种事常有。反正只要不碰烙印,就不算事。总不能为这点儿杂质,动用本源去清吧?那成本也太高了。”
“也是。”同事点点头,“反正等它回流入库,顺手就清了。流在外面的时候,没必要管。”
两人说笑两句,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算房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数据流继续缓缓往下淌。
那条记录重新沉入档案库深处。
还是丁等。
只是备注多了“重点观测”四个字。
这点事,到陈砚这儿就到头了。
连副司主都不用报。
西区,石板路。
林默推着小车,刚走到半路上。
突然,脑袋里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小车“哐当”撞在路边的石墩上。箱子掉下来两个,滚了一地。
林默扶着石墩,弯着腰,浑身剧烈地发抖。
头痛。
撕心裂肺的头痛。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他脑子里乱扎。
左手腕上的手环,烫得吓人。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皮肤上,肉都要烫熟了。
他想摘,摘不掉。
手环像长在了手腕上一样。
眼前闪过无数碎片。
红色的枫叶林。
黑色的刀。
翻涌的灰色雾气。
还有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
她站在枫叶树下,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的方向,嘴唇急速地动着。
这一次,林默听清了。
她在说。
“它醒了……”
“它醒了……”
“快跑……”
“林默?林默你没事吧?”
旁边传来同事的声音。
有人跑过来,扶住了他。
林默大口喘着气,慢慢直起身。
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几息,剧痛就退了下去。
手环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变回了平时的微凉。
“我……我没事。”林默脸色惨白,声音发虚,“就是……突然头晕。”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同事担忧地看着他,“看你脸色白的。要不今天先别送了,我帮你送回去,你回去歇会儿?”
“不用不用。”林默摇摇头,“真没事。可能就是早上没吃饭。”
他蹲下去,捡地上的箱子。
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说的“它”是什么。
他只知道,心里慌得厉害。
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林默把箱子搬回车上,推着继续走。
走得很慢。
左手腕上的手环,还在隐隐发烫。
很微弱。
像在回应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银色的,编号一百零八。
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宝库最深处。
“嗡——”
玉匣里的噬灵书,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第四页上的九尾印记全部竖了起来,九条尾巴绷得笔直,根根毛发倒竖,像炸了毛的狐狸。
书页上“我还在”三个字疯狂扭曲,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像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里挣扎。
书的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
和裂渊刀身上的光晕,一模一样。
震动越来越剧烈。
玉匣都跟着嗡嗡作响。
放在旁边的监控阵纹接连亮起三道光,提示能量波动。
几息之后。
“啪”的一声轻响。
书页上的九尾印记猛地往下一塌。
九条尾巴软下来,恢复了之前缓慢摆动的样子。
扭曲的字迹也平复下去,重新变回“我还在”三个字。
灰色光晕敛了回去。
一切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监控阵纹上,最终定格的波动数值是百分之一点七。
比上次的百分之零点二高了不少。
但对于太古遗物来说,这点波动再正常不过。
太古遗物本就性子难测,偶尔有个能量起伏,太常见了。
数据自动归档。
连丁等警示都没触发。
归真殿里,规制的意识扫过宝库的监控数据,顿了一瞬。
她注意到了这次波动。
也注意到了波动的颜色,是灰色的。
但她也没在意。
太古遗物存了几万年,里面多少都有点执念残屑。偶尔共鸣一下,很正常。
只要本源印记完好,就不是事。
规制的意识移开了。
继续处理全岛的万千事务。
没人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
这本在宝库里沉睡的书,和那把在遥远玄黄界矿洞里的刀,完成了第二次共鸣。
比第一次,强了数倍。
两颗种子。
一颗在黑暗的宝库里。
一颗在凡俗的刀剑里。
都在生根,都在发芽。
玄黄界,黑岩城,周家大宅。
苏辰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裂渊刀横放在膝头。
堂下站着周家的一众管事和护院,低着头,瑟瑟发抖。
周虎死了,周家的顶梁柱倒了。
现在整个周家,没人敢站出来跟这个外乡人叫板。
“矿脉我接了。”苏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大堂,“周家的生意,我抽三成。你们该怎么干还怎么干。听话,我留你们一条命。”
没人敢反对。
“是……是,都听大侠的。”大管事连连点头,腰弯得像虾米。
苏辰点点头。
他没赶尽杀绝。
没必要。
他需要有人帮他打理这些俗务。
他要的不是周家的这点产业。
他要的是修炼资源,是更高的修为,是更强的力量。
有这把刀在,这些都会有的。
他站起身,提着刀往后院走去。
给周家的人留了个背影。
堂下的人都松了口气。
没人敢抬头看他。
更没人看到,他走在阳光下的时候,左手手腕的皮肤底下,一道极淡的灰色细线,顺着小臂往上爬了一点。
很快。
一闪而逝。
苏辰走到后院的演武场。
四下无人。
他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气。
他想再试试那道灰色刀气。
他刚刚在矿洞里试过一次,威力惊人。
现在,他想试试全力催动,会是什么样子。
苏辰沉腰立马,全身灵气灌注刀身。
黑色的刀身上,灰色的纹路慢慢亮了起来。
像活过来一样。
他挥刀。
“喝!”
一声低喝。
一道一丈多长的灰色刀气脱刃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朝着演武场的石墙劈过去。
“嗤——”
刀气撞在石墙上。
没有巨响。
只有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坚硬的青石墙,像冰雪遇到了烈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坍塌。
灰色的雾气翻涌而起,又很快被刀身吸了回去。
不过一息。
丈许厚的石墙,消失了大半。
只剩下满地灰色的石粉。
苏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睛亮得吓人。
威力。
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得多。
这一刀,就算是金丹后期,也接不住吧?
他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这时候。
他的神魂深处,那个古老的声音,又响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
像就站在他身后,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话。
这一次,不是一个字。
是一句话。
沙哑,古老,带着无尽的饥饿。
“你的身体……很好。”
苏辰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他猛地转身。
身后空空如也。
演武场里,只有他一个人。
风一吹,满地的石粉扬了起来。
灰蒙蒙的。
苏辰握着刀,指节泛白。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谁?
谁在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裂渊刀。
黑色的刀身,灰色的纹路,安静地躺在他手里。
像一件普通的兵器。
可刚才那个声音……
苏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那半块玉简上的字。
“此刀……噬……慎……”
噬……
噬什么?
噬主吗?
他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刀柄上的灰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刀里面。
顺着他的手掌,他的手臂,往他身体里爬。
细细的,凉凉的,密密麻麻。
像无数根丝线。
往他的血肉里钻。
往他的神魂里钻。
苏辰想甩手。
想把刀扔出去。
可他的手,像粘在了刀柄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开。
他的瞳孔里,映出刀身上蔓延的灰色纹路。
越来越快。
越来越密。
那个古老的声音,在他神魂里,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以后……你就是我了。”
苏辰张着嘴,想喊。
喊不出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灰色的雾气,从刀身上涌出来,慢慢裹住了他的全身。
演武场里,风停了。
石粉静静地落在地上。
只剩下那个古老的声音,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缓缓回荡。
一遍,又一遍。
“以后……你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