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手背上的斑痕在药膏的覆盖下安静了大约两个时辰，但过了午夜，它又开始发烫，像一块埋在皮肤下的炭火，缓慢地、持续地灼烧着。我起来看了好几次，药膏已经被吸收干净，斑痕的颜色更深了，边缘蔓延出几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朝手腕方向延伸。
我涂了第二层药膏，凉意渗入皮肤，灼热感暂时压下去，但我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独眼老人说它靠我的气血活着，我越虚弱它长得越快。换句话说，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会一直长下去。
天亮之前，我做了个决定。与其坐着等它蔓延，不如主动去找它的源头。那些菌类长在竹林里，说明地底下有它的根。根在哪里？我翻开那本线装书，重新看了一遍地脉图。图上标注的锁龙地穴位置，在村子北面的山脚下。但竹林的位置，在地脉图的边缘，恰好画着一道细小的虚线，从竹林延伸向山体内部，末端画着一个圆圈，圈里没有标注任何文字。
我合上书，把刀、手电、火柴、药膏和那枚钥匙装进背包，推开门。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起来，空气冷冽而干净。我穿过村巷，走到竹林边缘。焦土上，那些暗红色的菌类比昨晚又多了几朵，像一片沉默的警示牌。我没有靠近它们，沿着地脉图上那条虚线的方向，绕过竹林，朝山脚走去。
走了大约两刻钟，山势渐陡，树木也密了起来。脚下已经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我拨开一丛灌木，看到前方山壁上，有一道天然的岩缝，约莫半人宽，被藤蔓和泥土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岩缝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凉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我蹲下来，用手电往里照。岩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可以侧身通过。地面有一层薄薄的积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缕黑色的丝状物，但数量不多，像是从深处飘出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挤了进去。
岩缝走了约莫十几步，空间骤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平坦，铺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砂砾。四壁光滑，没有阴符，也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石室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潭，直径约莫三尺，水面平静如镜，泛着幽暗的光。
我走近水潭，低头一看，水面上倒映着我的脸。但那张脸，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我眨了眨眼，水中的倒影也跟着眨了眨眼。但倒影的嘴角，似乎微微上翘了一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猛地后退一步，水面被震动荡开一圈涟漪，倒影碎成一片波纹，很快又恢复平静。
我盯着水面看了很久，没有再看到那张笑脸。但水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像一团模糊的暗影，在水底无声地游动。我蹲下来，把手电贴近水面，光柱穿透浅水，照见水底铺着一层黑色的、像淤泥一样的东西。但仔细看，那些“淤泥”在微微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丝状物纠缠在一起。
水潭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我直起身，环顾石室。四壁光滑，没有出口，也没有任何标记。水潭是唯一的异常之处。我蹲下来，把钥匙从背包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钥匙的温度比昨天又暖了一些，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铁。我把钥匙尖伸向水面，轻轻触碰水面的一瞬间，水潭表面猛地荡开一圈波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底部顶了一下。
钥匙尖上，沾着一缕黑色的丝状物，正沿着钥匙表面缓慢攀爬。我甩了甩手，把它甩掉，但更多的丝状物从水底浮上来，像一群被惊扰的鱼，在水面下聚集、缠绕，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团块。团块表面蠕动，逐渐变形，隐约呈现出一个人脸的轮廓。
我后退两步，握紧刀。那团黑色物质浮在水面上，人脸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张老人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我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然后我猛地想起来，那张脸，和独眼老人的脸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睛是两只，不是一只。
水面上的人脸缓缓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含糊的音节。我凝神去听，它重复了好几遍，我才辨认出来：“……走。”
走？
人脸又张了张嘴，这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走……出去……它……醒了……”
它醒了。我心头一紧，猛地回头看向岩缝入口。入口处，光线暗淡，但隐约能看到几缕黑色的丝状物，正从岩缝边缘缓慢地爬进来，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游动。我再看回水潭，那张人脸已经消散了，黑色团块重新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我攥紧钥匙，快步退出石室。岩缝里的丝状物越来越多，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出来。冲出岩缝的那一刻，阳光兜头照下来，我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钥匙还在，手背上的斑痕还在，但斑痕的颜色似乎淡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
我站在山脚，回头看向那道岩缝。岩缝深处，黑暗而安静，像一只闭上的眼睛。我握紧钥匙，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张人脸说的两个字：“走。”它让我走。它是谁？是独眼老人的另一部分？还是水潭底下那个东西借着他的脸在跟我说话？
我回到村里，独眼老人不在磨盘边。我推开他的门，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放着一只碗，碗底残留着几滴黑褐色的药膏。床铺整齐，像是没有睡过。他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我低头看手背上的斑痕，它确实淡了一些，但边缘的暗红色纹路却更清晰了，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我攥紧拳头，把钥匙放回背包，走出屋门。阳光照在村巷的青石板路上，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正常。但我知道，这份平静只是表象。
竹林边缘的焦土上，那些暗红色的菌类已经连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搏动的网，正朝着村子的方向缓慢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