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老人不见了。
我站在他空荡荡的屋里,目光扫过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桌上残留药膏的碗,还有墙角那盏熄灭的马灯。他走得很干净,连一根烟丝都没留下。但床脚的地面上,有一道淡淡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从床底延伸到门口,消失在门槛外。
我蹲下来,手指蹭了一下那道痕迹。指尖沾上一层湿滑的、半透明的黏液,和竹林里那些瘤子爆开时溅出的液体几乎一样。我心头一沉,站起来,快步走出屋门,沿着那道痕迹追去。痕迹穿过村巷,绕过水塘,一直延伸到村后的山脚下——然后消失了。
消失的地方,正是我早上发现的那道岩缝入口。
我站在岩缝前,盯着那道半人宽的裂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寒意。独眼老人来过这里。他进过岩缝。然后他没有出来。他去了水潭边?还是去了更深处?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侧身挤了进去。岩缝里比早上更暗了,手电的光柱在石壁上晃动,地面上的积水比之前深了一些,水面上漂浮着几缕黑色的丝状物,像断落的头发。我走到石室入口,停下脚步。
水潭还在。但水面不再平静。
整个水潭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丝状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水面完全遮蔽。丝状物在缓慢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纠缠在一起,发出一种极轻的、粘腻的摩擦声。我站在石室边缘,手电光照过去,那层丝状物像感应到光线一样,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朝我的方向缓慢蔓延。
我后退一步,握紧刀。丝状物爬过水潭边缘,贴着地面朝我涌来。我点燃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丝状物猛地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卷曲、后退。但更多的丝状物从水潭深处涌出来,填补了退缩的空隙,像一层黑色的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朝我推进。
我退到岩缝入口,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水潭边缘有一件东西——一只布鞋。黑色的布鞋,鞋底沾着泥,鞋面湿透了。我认得这双鞋,独眼老人穿过,他整天穿着它坐在磨盘边削竹签。
我蹲下来,用刀尖挑起那只布鞋。鞋里空荡荡的,没有脚。但鞋内壁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干涸,像凝固的血。我放下布鞋,目光落在水潭上。那层黑色丝状物已经覆盖了整个石室地面,正沿着岩缝边缘朝我蔓延。我握紧打火机,点燃一把干草,扔向丝状物。火焰腾起,丝状物在火中卷曲、焦黑,但更多的从水潭里涌出来,源源不断。
我转身钻进岩缝,几乎是爬着挤出来的。冲出洞口的那一刻,阳光兜头照下来,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手背上的斑痕又开始发烫,像一块被重新点燃的炭火。我低头看,斑痕的颜色比早上又深了一些,边缘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腕,像一张细密的网。
我攥紧拳头,站起身,快步走回村里。推开独眼老人的门,屋里还是空荡荡的,但桌上的碗不见了。我明明记得刚才碗还在桌上。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盏熄灭的马灯,也不见了。
有人来过。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进过这间屋子,收走了碗和马灯。我蹲下来,检查地面。床脚的黏液痕迹还在,但多了一道新的脚印——不是我的,也不是独眼老人的。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鞋底纹路清晰,沾着新鲜的泥土。
我顺着脚印走出屋门,脚印穿过村巷,消失在周老太太家的方向。我快步走到老街尽头,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屋里光线昏暗,周老太太依然坐在藤椅上,手里握着烟杆,烟雾袅袅升起。她见我进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他走了。”
“你知道他去哪了?”
“他去做他该做的事了。”她顿了顿,磕了磕烟灰,“你手背上的东西,我看看。”
我走过去,把手伸到她面前。她放下烟杆,用干枯的手指捏住我的手腕,指尖触到斑痕的瞬间,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摸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她松开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它长得比我想象的快。”
“能除掉吗?”
“不能。”她语气平淡,“但可以转移。”
“转移到哪?”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递到我手里。我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和周老太太之前给我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但背面刻着的图案不同——不是珠子,而是一只眼睛。我翻过铜钱,正面刻着一个字:替。
“替?”我抬起头看她。
“替身。”她说,“你手背上的东西,已经认了你的气血。想让它离开,就要给它一个‘替身’,让它以为替身才是宿主。”她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但替身必须和你同源。血脉同源。”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没有亲人。”
“你有。”她看着我,目光穿过烟雾,像穿过一层薄纱,“你姓陈。陈家的血脉,不止你一个。”
我攥紧那枚铜钱,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斑痕,暗红色的纹路像一张网,正在缓慢地、坚定地朝手腕蔓延。我握紧铜钱,转身走出周老太太的屋子。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刺眼。
我站在路口,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陈家的血脉,不止我一个。这句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涟漪。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铜钱,那只刻在背面的眼睛,仿佛正静静地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