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蹲在三楼屋檐边缘的时候，横店下午四点的阳光正从明清宫苑的红墙斜切过来，照在他的后颈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住皮肤。他穿着男主演的戏服——一件深灰色的长衫，袖口缝了三个暗扣，腰封束得太紧，呼吸的时候肋骨顶在布料里面，硌得生疼。这件戏服不合身，孟川的肩膀比他宽两寸，他穿上之后肩线往下塌了一截，领口空荡荡地挂着，风从领子灌进去，打在后背的汗上，凉丝丝的。

武指站在对面的铁架台上喊：“三——二——一——跳！”

声音被片场的嘈杂切了一半。沈渡没有等那个“跳”字落地就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脚掌踩在屋檐边缘的防滑垫上，垫子已经磨秃了，橡胶底在水泥面上打滑了不到半秒，然后他的身体离开了楼顶。风灌进袖口和领口，戏服鼓起来，他听见布料被风撑开的声音呼啦一下从耳边掠过。高度是三层楼，他从上面掉下去的时候，视网膜里的一切都在加速——地面的气垫在放大、放大、再放大，像一张灰色的嘴正在等他掉进去。

他后背着垫。

气垫把他弹起来，又摁回去。冲击力从脊柱一路窜上后脑，他听见自己后脑勺撞在气垫边缘的铁架底座上的声音，“咚”的一声，闷的，像一袋沙包砸在木板上。然后是耳朵里的嗡鸣。他侧躺在气垫上，嘴角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淌，热乎乎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血。嘴唇内侧被牙磕破了，血混着口水流下来，拉成一条细细的线挂在嘴角。

片场安静了不到一秒。执行导演的喇叭里传出一声“卡”。然后声音重新涌回来：场务在喊“清场清场”，道具组的推车从水泥路上轧过去，副导演夹着通告单往这边走。

沈渡撑着手肘坐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他面无表情地把嘴里剩下的血水咽了回去，咸的。武指在楼顶上朝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看见了，没有回应。

气垫旁边，副导演蹲下来，头也不抬地递过来五张钞票，边角被汗浸得发软，皱巴巴地拧在一起。他说：“五百，签个字。”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沈渡伸出右手去接钱，拇指习惯性地在纸币边缘搓了一下，把上面沾的血蹭掉了。他正要低头在副导演递过来的签到表上签字，眼前忽然掠过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不是从片场的灯里来的。也不是从阳光里来的。它直接从他眼睛后面炸开的，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了一枚闪光弹，白得刺眼，白得让他手指夹着的钞票掉到了气垫上。

白光里浮出画面。

那画面清晰得不像幻觉：孟川穿着同款的深灰色戏服，坐在一辆白色SUV的驾驶座上。但戏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外套，说明是收工之后。孟川的面色通红，鼻尖和眼角都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的节奏偏快。他正在打方向盘，车身在一条沈渡不认识的路上拐弯，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面一格一格地切进来，间隔很短——车速不慢。然后，画面快进了。车头猛地撞向护栏，挡风玻璃从中间裂开，蜘蛛网一样的纹路向四周蔓延。孟川的右腿卡在变形的踏板下面，小腿以骨头不应该弯折的角度折了过去，膝盖侧面有什么东西戳穿了裤子，白森森的，是骨头。他的脸贴在安全气囊上，气囊边缘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滑石粉的味道——沈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连这个都“闻”到了。

白光碎了。

沈渡眨了两次眼睛，眼前的画面还是横店的屋檐和灰扑扑的气垫边缘。他听见副导演在旁边说了一句“愣什么神，签了赶紧走”，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棉花。他低头，钞票还掉在气垫上，五张百元钞散落在灰色的垫面上，像五片没贴牢的创可贴。

他弯下腰把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指在微微发抖。

孟川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了。身后跟着助理、化妆师、两个拿羽绒服的场务，还有一个人举着反光板小跑着追在最后面。孟川走到沈渡身边的时候，连脚步都没有放慢，像路过一个路障。他的视线从沈渡脸上扫过去，停留的时间短到不足以让瞳孔完成一次对焦。然后他扔下一句话：“替身就是替身，看什么看。”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助理把保温杯递到他手里，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继续往前走，黑色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利落的声响，三两下就走远了。

沈渡没有动。他蹲在气垫边上，右手的钞票攥成一团，左手撑在膝盖上。他还在回想刚才白光里的那个画面：孟川的车牌号，那是一辆白色SUV，尾号是7。孟川开车的时候右手搭在挡把上，左手控制方向盘，说明他习惯左手做主。车祸发生时方向盘的轨迹是从右往左打，说明他在躲避什么——但没躲开。

他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看一本刚读过的书的后几页，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他站起来，场务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他让路，气垫要收起来了。沈渡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道具箱和线缆堆之间的夹缝里，望着孟川那件深灰色戏服的背影。

孟川已经走出去二十米了，正站在监视器旁边看回放，右手的食指在屏幕上比划着什么，嘴唇在动，大概是跟执行导演讨论刚才那条戏的节奏。

沈渡的嘴唇动了动。

“三天后你会断腿。”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五个字像五颗石子丢进深水里，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旁边的灯光师在收拾线缆，场务在拖气垫的边角，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横店片场傍晚特有的味道：柴油、灰尘、盒饭的油香、汗味，还有摄影灯过热之后的那种焦糊的塑料味。天边开始发黄，明清宫苑的红墙被夕阳镀了一层暗金色，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沈渡把手里的钞票塞进口袋，拇指蹭到钞票上沾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五根指头都还在，活动正常，没有骨折。他想起自己从三楼摔下来的时候，后脑勺磕在铁架底座上的那一声闷响，现在还隐约能感觉到那片头皮在隐隐发胀。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掌心。以前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掌纹，不知道自己的生命线末端分叉成两条细线，不知道自己的事业线断了一截又接上。现在他盯着自己的手心，好像在等什么东西再从里面长出来。但什么都没有。掌心只有一片灰扑扑的尘土，和在气垫上蹭出的几道红痕。

他合上手掌，大拇指压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掐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疼。是真的疼。不是幻觉。刚才白光里的画面是真的，孟川三天后会断腿也是真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就像他知道现在太阳正在往西沉，知道横店的晚风从北面来因为那边有水库，知道明天会降温因为今天下午的云层变厚了——那些“知道”不需要理由，它们就在那里。

他也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孟川的车祸。比如那个挡风玻璃碎裂的瞬间。比如那根骨头从膝盖侧面戳出来的角度。他蹲回气垫边的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三十七度的横店傍晚，他的后背却在发凉。

场务第三次催他走的时候，沈渡终于站起来走了。他穿过堆满道具箱的通道，经过贴着“明清宫苑·午门”标志的背景板，绕过两架正在装车的摄影升降臂，往片场出口的方向走。经过通告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板子上贴着一张A3纸打印的拍摄计划，明天上午是孟川的室内戏，后天上午是外景追逐，三天后的那条——纸上印着“孟川 车内特写 晚8:00”。

车内特写。晚八点。三天后。

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通告单右下角打印的日期是今天，也就是说，三天后的那个晚上，孟川会坐在一辆车里，面对镜头。但沈渡看见的白光里，孟川坐在驾驶座上的时候穿着黑色外套，面色的潮红不是灯光打出来的，是人喝过酒之后的那种红。通告单上没有写“饮酒”两个字，但沈渡知道孟川会喝。他从那通红的鼻尖和眼角里看出来了，从那个被风吹歪的变线动作里看出来了，从安全气囊弹开时滑石粉的白色粉尘里看出来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片场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掏出来看。他站在片场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是横店傍晚的街道，游客举着棉花糖从明清宫苑的售票处走出来，几个穿着古装的群演蹲在路边吃盒饭，一辆道具车正倒着往停车场里拐，倒车提示音“滴、滴、滴”地响着，节奏均匀。

沈渡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五张钞票，边缘的褶皱被他的体温焐软了，钞票上残留的血渍已经干成了硬壳。他把钱掏出来重新叠了一遍，五百块，五张，一张不少。他把钱塞回口袋，拉链拉好，然后站在台阶上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他掏出来看了——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还没加载全，他只看到了前半行：“知名男星孟川深夜……”剩下的字还没出来。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他知道那条新闻的内容。他知道三天后的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具体车速、具体那一截护栏的颜色——他全知道。新闻推送里写的不会比他看见的多。

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走下台阶，走进横店晚上六点半的人群里。

片场方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八号棚的顶灯从缝隙里漏出白色的光，把那片灰扑扑的天空映成了淡淡的橙黄色。沈渡没回头。他往前走，穿过游客、群演、卖烤红薯的推车、举着导游旗的小旗子，穿过横店最普通的一个傍晚。他口袋里装着五百块钱，嘴角结着一道暗红的血痂，后脑勺的那片头皮还在隐隐发胀。

他不知道三天后自己会坐在出租屋里一遍一遍地看手机，等一条他已经知道的新闻。他不知道那条新闻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抖得拿不稳手机。他不知道从这一天开始，他再也回不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里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三天后，孟川会断腿。他知道得清清楚楚，比任何医生都清楚。因为他看见过了。

他走进出租屋楼道的时候，感应灯坏了，楼道黑漆漆的，他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三楼的走廊尽头，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台灯的光——他走的时候忘了关。他把门推开，走进去，反手关上，锁簧弹进去发出“咔嗒”一声。然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五百块钱硌着他的大腿外侧，提醒他今天挣了钱。但他没有数钱。他只是在黑暗里站着，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能看到床头柜上充电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能看到天花板上那道从上到下的裂缝——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那条裂缝。

沈渡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八号棚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白色的眼睛嵌在横店的夜色里。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见的究竟是什么。但那个画面已经被刻进脑子里了，像烧红的铁块摁在木头上，留下一道抹不掉的焦痕。孟川的骨头从膝盖侧面戳出来的时候，血是从骨头周围先涌出来的，暗红色，然后才是鲜红色的，混在一起，顺着踏板流下去，滴在车底板上，洇成一小片不规则的圆。

沈渡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个画面还在。他睁开眼的时候，那个画面也在。他知道它明天还在，后天还在，三天后等新闻弹出的那一刻它会重新在现实里活过来。

他把手从窗帘上放下来，走到床边坐下。台灯的光把他一半脸照亮，另一半脸埋在阴影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那五根手指今天接了五百块钱，今天替另一个人摔了一次，今天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