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从二楼翻下去的时候,右肩先着地。
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大约四十五度,肩膀砸在气垫边缘的一块拼接缝上,那条缝正好比气垫表面硬,肩胛骨的边缘撞上去,他听见自己肩关节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韧带被拉扯到极限之后弹回来的那种声音。他滚了两圈,右肩在垫面上摩擦了两次才停下来,侧躺着蜷了一下,然后爬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抬到胸前,掌心托着右肘,让肩关节悬空。
苏蔓在监视器那边看回放。她坐在导演椅里,凑近屏幕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第二遍,然后点头说了一句“可以了”。声音不大,隔着一整片棚地传过来,到沈渡耳朵里已经变轻了,像隔了一层玻璃在说话。
沈渡揉着右肩站直。肩关节在活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沙子在骨缝间滚动。他试着转了转手臂,还能动,但每转一下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肩胛骨下面扯了一下,不剧烈,但持续存在。
苏蔓的助理走过来递了一瓶水——瓶装的,常温,瓶盖拧松了一圈。沈渡接过来,塑料瓶壁贴着掌心,凉凉的。他说了声谢谢,助理已经转身走了。他把水瓶握在手里没有喝,瓶身在他掌心里慢慢被体温焐热。
苏蔓从监视器那边站起来往外走,粉色羽绒服换掉了,换成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起来罩着头发。她边走边在手机上看什么,速度不快也不慢。沈渡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出B棚的门,阳光在门口的地面上切出一道亮白色的斜线,她踏出去的时候整个人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光的另一边。
沈渡没有跟上去。他站在B棚门口,手还握着那瓶水,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滴在水泥地上。一分钟。他站了一分钟。他的手垂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口袋里的纸条。
那张纸条是他早上出门前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叠成窄窄的一条,塞在卫衣外侧口袋里。他抽出来的时候纸条已经被体温焐软了,边缘起毛。他蹲下来,把纸条垫在膝盖上,用一支圆珠笔在纸条上写字。纸面不太平整,膝盖骨顶着纸面微微晃动,他写得很慢。“三天内可能有投资方撤资,小心。”最后那个“心”字写完之后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想了想,没有加署名。
他站起来,把纸条攥在右手手心里。纸条被汗浸了一下,纸面发软,他怕字迹被揉花了,用手指捏着边缘避开墨迹。他往停车区的方向走,经过道具仓库的时候他看见苏蔓的房车还停在那里——白色的一辆,车门关着,窗户留了一条缝。助理站在车外面打电话,背对着房车,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脚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沈渡走到房车旁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速。他像路过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一样走过去,经过车窗的时候右手从口袋里出来,拇指和食指捏着纸条的边缘,把纸条顺着车窗缝塞了进去。纸片落进去的速度比预想的快,没有声音,像一片落叶掉进静止的水面里。
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看。
他走了大概五六步。
身后传来车窗降下来的声音——电机驱动的轻微嗡鸣,玻璃下滑时橡胶条摩擦的声响。然后助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带着一种“抓到你了”的笃定:“你干什么的?”
沈渡停下来,转过身。
助理站在车窗旁边,头探进车厢内已经把纸条捞出来了,捏在手指间晃了晃。她看了一眼纸条正面的字,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沈渡的脸,上下扫了一遍。“塞小广告的?哪家的?这是艺人房车你知道吧?”她不等沈渡回答,手指一收,把纸条揉成了一团,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纸团划过一道弧线落进去,撞在桶底发出一声轻响。
助理关上窗户,继续对着手机讲电话,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节奏:“不好意思,刚被个小广告打扰了一下……你接着说。”
沈渡站在原地。垃圾桶就在他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灰色的塑料桶桶身印着“可回收”三个字,桶口边缘沾着一圈茶渍。那个纸团在桶底弹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几张包装纸之间。
风从停车场那边穿过来,纸团被桶底的气流拱了一下,滚出来落在了地上。落在水泥地上,随即被风推着往排水沟的方向挪了几厘米,纸团松开了一点,露出了纸条边缘的一小块,上面有墨水的痕迹,被雨水洇花了的“资”字下半部分还隐约可辨。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地面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膜。纸条在雨里泡了不到十秒,字迹就彻底变成了模糊的蓝灰色斑块。
沈渡把水瓶放在道具箱上面,然后低着头走出了B棚。他的右肩还在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某个位置在扯动。
三天后,苏蔓的名字被红线划掉了。通告板前面围了一圈人,有人在议论,有人在拍照,有人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投资方撤资了”。新通告贴在上面,原来的名字被一条红色的记号笔划过去,从右往左拉了一道,力道很重,纸面被笔尖划破了一条细缝,露出通告板白色的底面。旁边用黑色圆珠笔写着另一个名字——沈渡不认识,三个字,笔画很密,像是不想让人看清。
苏蔓站在人群最外面。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放下来了,头发有点乱,没有化妆,嘴唇的颜色偏白。她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开始偷看她,久到助理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走吧,别看了”。她没有动。
然后她动了。她转身往停车场跑,鞋跟在地面上打出急促的声响,喀喀喀喀,像钟表的指针被拨快了三倍。跑了十几步她猛然停下来,蹲下去,抱着膝盖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肩膀抖动得很厉害,像一台松了螺丝的机器在原地空转。周围没有人上前,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移开,有人掏出手机低头假装没看见,空气里只有停车场方向传来的车辆引擎声和远处棚内隐约的喇叭喊话声。
沈渡站在道具仓库的阴影里。他靠着一堆叠放的木箱站着,手里攥着一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水。他看着苏蔓蹲在那里,肩膀的抖动从剧烈变成轻微,又变成一种长时间的静止。她缩在那团灰色卫衣里的样子,像一个被揉皱又扔在地上的纸团。
他第一次意识到,看见和改变之间隔着一堵他翻不过去的墙。那堵墙不是栅栏,不是铁门,不是任何有形的障碍。它厚得像一整个世界的运转方式,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规则系统。它在他和那些他看见的画面之间,永远隔着一段他迈不过去的距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裤兜里那张五十块硌着他的大腿外侧,纸币的边缘硬硬的,戳着皮肤。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探进裤兜,摸到那张五十块。纸币被体温焐软了,但边角还保持着最初的硬度,像一块薄薄的塑料片。他把那张五十块抽出来看了一眼——皱的,边缘磨损起毛,折痕处裂了一道细口子,再用几次就会断成两半。他又把那张五十块塞回兜里,右手贴着大腿外侧的布料,停在那里没动。右肩还在疼,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肩胛骨侧面有一根筋在微微抽动。
苏蔓被经纪人从地上扶起来,塞进了一辆黑色商务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合上一本书的封面。那辆车倒出车位,拐弯,从停车场的出口驶出去,尾灯在雨后的光线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处。
沈渡转身往仓库深处走。仓库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很多,货架上的箱子堆得很高,只有顶部几盏灯管亮着,把整个空间切成明暗交错的条状。他走了几步,右肩的疼痛感在安静的环境里变得清晰起来,每一次手臂的自然摆动都会触发一下。他停下来揉了一下肩,手指按在锁骨外侧的一小块凹陷处,那里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热,像有一小块炎症正在皮下发酵。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钱包。空空的——里面只剩一张五十块,折了四折躺在夹层里,旁边是三枚硬币,一元的,五毛的,还有一枚一毛的,边缘发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银色光泽了。他数了数,加起来五十三块。
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只手掌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随意,拍在左肩上,正是他右肩痛感还没退去的另一侧。他转过头,一张叼着烟的脸凑了过来,四十岁上下,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旧疤,嘴唇叼着烟卷的滤嘴,说话的时候烟灰从烟卷前端弹落下来。
老赵叼着烟笑了笑:“小子,明天有个挨打的活儿,替不替?六百。”
沈渡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六百块,加上兜里那五十三块,六百五十三——够交下个月的房租了。他点头的动作太快,快到老赵都没等他回答完整就已经转身了,边走边抬了抬夹烟的那只手算作再见。
沈渡看着老赵的背影。那双旧运动鞋踩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拉长成一道拖尾的音符。然后白光来了——从那道背影的肩膀位置窜出来,像有人在他肩胛骨的缝隙里点了一盏灯。白光从老赵的肩头升起,在半空中展开成画面:老赵吊着威亚从三米高的位置摔下来,右侧胸口砸在道具石墩的边缘,肋骨在撞击的瞬间断裂的声音在画面里响了一声——骨折的声响闷而脆,像一根树枝被掰断然后压紧。老赵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有血沫往外涌,旁边有人喊“肋骨断了三根”,那个“三”字拉得很长,像有人在喊一个永远也喊不完的数字。
白光消退。
沈渡站在原地。他的右手从钱包上松开了,指尖垂在身侧。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牙印似的几个指甲印慢慢从白色恢复成粉红色。
他当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把钱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一张五十块、三个硬币。他又把老赵今天给的那六百块工钱放在旁边,加在一起六百五十三块。他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算。老赵要真断了三根肋骨,停工至少三个月,六百块不够挂一次急诊。急诊的挂号费加上处理肋骨骨折的初步费用,六百块进去,可能连一张X光片都付不完。
他把那行数字又看了一遍。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小团深蓝。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三天后下午三点,B棚威亚”。墨水已经干了,纸面边缘微微卷起,被暖气片的热度烤得发脆。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墙上揭下来,纸片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皱。
他攥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便签纸在他手心里慢慢被体温焐软,边缘的卷翘也被手指抚平了一些。右肩还在疼,他动了动肩膀,那块骨头和肌肉之间的缝隙里像是塞了一小块沙子,每动一次都会磨一下。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见:“试试看吧。”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钱包夹层,放在那张五十块的旁边。然后他把钱包合上,握着,坐在床边。他想着三天后下午三点。B棚。威亚架。那根钢丝上的裂缝。他要去看一眼。他要在那根钢丝断掉之前,让它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