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棚威亚架下站了一圈人。检修工们围成一圈，其中一人举着手机对准挂钩连接处的裂缝拍照，闪光灯在棚内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反复按快门。裂缝在镜头下被放大了好几倍，那根细如发丝的裂纹在手机屏幕上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沟壑，边缘不规则，像被虫蛀过的木头。
检修组长蹲在最前面，膝盖抵着水泥地面，手电筒的光柱直直地打在裂缝上。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裂纹的边缘，然后收回手，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再放大。旁边的人凑过去看，当那张裂缝的特写照片在屏幕上被完全展开的时候，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
“再飞两次必断。”检修组长站起来，把手电关了，“三米高度摔下去，肋骨全完。”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然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头看着老赵，“赵哥，这挂钩什么时候换的？”
老赵没有回答。他蹲在原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卷的滤嘴已经被他咬扁了，上面留着一圈牙印。他的视线落在威亚架顶端的挂钩上，但瞳孔并没有聚焦在那个物件上面。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天沈渡说的那番话——
“三天后下午三点，B棚威亚。”
“那根钢丝挂钩有裂缝，你吊到三米的时候会断。”
“你摔下来断三根肋骨，六百不够你交医药费。”
那些字句被沈渡说话时的语气包裹着，没有任何起伏，像一个在陈述既定事实的人。老赵当时觉得那是胡说八道，一个替身演员，一天五百块的那种，怎么可能知道威亚挂钩的情况。他当时想骂回去，想让他滚回自己的位置去，但他没有。他现在蹲在这根威亚架下面，烟叼在嘴里忘了点，他想起来自己昨天为什么没有骂回去——因为沈渡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是稳的，稳到不像在撒谎，稳到像在说一件他已经亲眼看见过的事情。
老赵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一眼。滤嘴已经被咬扁了，边沿渗出一圈唾液，浸湿了卷纸的末端。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走出了人群。
他推开人群往外跑的时候，几个检修工在后面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很快，从B棚跑出去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在化妆间外面的垃圾桶旁边找到了沈渡。
沈渡正对着化妆镜往脸上扑粉。他右脸的颧骨上有一块淤青，是昨天摔落戏留下的，泛着一层灰紫色的印子。他用粉扑蘸了粉底往那块淤青上拍，一下一下，动作很慢，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耐心的事。粉扑碰到皮肤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化妆台上的粉盒敞开着，镜子里映出他的半张脸。
老赵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走到沈渡身后。他喘着粗气盯着沈渡的侧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渡能听见：“你怎么知道的？”
沈渡没有抬头。粉扑在他脸上又拍了两下，然后他放下手，把粉扑搁在化妆台上，拿起旁边的湿巾擦了擦指尖。他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才开口，说了三个字，语调平静得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答案：“加钱就行。”
老赵愣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那声笑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而突然，像一个被堵住的水管突然通了。他笑着摇了摇头，从腰包里摸出一沓钞票，手指在钞票边缘捻了一下，数出二十六张，拍在化妆台上。钞票落在台面上的声音很清脆，“啪”的一声。旁边的化妆师正在整理刷具，被那声响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根眉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六百是今天挨打的工钱，两千是加的钱。”老赵说，“整的，拿好。”
沈渡看着台面上那叠钞票。二十六张百元钞，摞在一起，边缘齐整，有一张的角微微卷起，在台灯的光线下投出一道细小的阴影。他的目光在钞票上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一张一张地把钱收起来，叠好，塞进外套内侧的拉链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起来一块，像塞了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拉上拉链，转过头看着老赵，说了四个字：“避完了，没事了。”
老赵没有再追问。他看着沈渡把钱收好，把粉盒盖上，然后起身要走。沈渡走过老赵身边的时候，老赵伸出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一次拍得很轻，不像平时那种熟人之间随手一拍的手法，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像在确认这个人确实站在他面前，确实说了那番话，确实在三天前就知道那道裂缝的存在。
当天晚上，横店夜市的人比平时多一些。天气转凉了，烧烤摊的白烟被风吹散得比夏天快，但香味还是能穿过几排摊位传到路对面去。沈渡蹲在路边等炒面，面前是摊主的铁锅，油在高温下滋滋作响，葱花和蒜末被倒进锅里的时候爆出一阵白烟，呛得他眯了一下眼。
一只手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转过头——林小满蹲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麻辣烫，碗底垫着一张纸巾，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她今天穿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了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但鼻尖上有几颗晒斑，在路灯下看得挺清楚。
“你怎么老在这儿吃？”她蹲下来和他并排，把麻辣烫放在膝盖上，然后从自己带着的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个饭盒递过来，“我给你带了个饭盒。”
沈渡接过来，塑料盒壁是温热的，他掀开盖子，里面是辣椒炒肉，还冒着热气，肉片切得薄而均匀，辣椒被炒出了焦香，油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饭盒底部垫着一层白米饭，米饭被菜汁浸成了浅褐色，边缘微微泛着油光。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辣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然后是一阵暖意从胃里升起来。他含含糊糊地嚼着饭，没有说谢谢，但他把第二口也吃得很快。
“你昨天摔那下肩膀没事吧？”林小满问。她端着麻辣烫没有吃，只是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右肩，停了一下又移回来，“我路过B棚的时候看见你揉肩膀了。”
沈渡嚼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没有说有事也没有说没事，只是把那声“嗯”含在喉咙里哼了出来，像一个不需要进一步展开的答案。林小满也没有追问，她端起麻辣烫喝了一口汤，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夜市的嘈杂声中很快被盖过去了，但沈渡在低头继续吃饭的时候，筷子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饭盒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被饭盒的底部焐热了，边角微微发软。他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有事找我，别一个人扛。”
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笔压不轻不重，每个字的间距均匀，像写过很多遍之后养成的习惯。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口袋，和那叠钱隔了一层布料。然后他继续吃饭，把饭盒里的辣椒炒肉和米饭全吃完了。
身后的烧烤摊方向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夜市的嘈杂是一整片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来源，但其中有一个声音的音色很特别，带着一点烟嗓，像常年吸烟之后留下的那种沙哑度。
“我听说，前两天孟川出事之前，沈渡也找过他。”那个声音说。
沈渡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蹲在路边，手还举着筷子悬在饭盒上方，米饭的最后一粒还在盒底。那两秒的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有人特意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把最后一粒米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把饭盒盖上。
烧烤摊那边安静了几秒。几个人的筷子同时停了，烤串还在铁签上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炭火上激起细小的白烟，但他们谁都没有再夹。一个武行搓了搓手，另一个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沈渡没有回头。他把饭盒放在路边，站起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路的节奏一样，像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天清晨，沈渡的出租屋门被敲响了。
他正蹲在地上拆一箱方便面。纸箱的封口胶带已经划开了，他掀开箱盖，里面码着二十四包红烧牛肉面，塑料袋包装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层油汪汪的光。他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帽子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绒毛。鼻尖冻得通红，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微微发白。
她抬头看着沈渡，眼睛里有水光，那层水光在走廊的灯光下亮亮的，像刚下过雨的街面反射着路灯。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冷的。
“你是沈渡哥吗？”她说，“我叫方婷婷，十八线演员。我听说……武指组那边有人说你能看东西。想请你帮忙看一眼。”
沈渡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她的手上。她的右手攥着五张百元钞票，攥得很紧，手指冻得发白，指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钞票的四边都起了毛边，像已经被她攥了很久——可能是一路走过来的，可能是从昨晚就在攥着了。
她没有把钞票递进来，只是攥在手里，像是怕掉了。沈渡隔着门缝看着她，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影落在她脸上，那层光线把她眼底的水光映得更亮了。她的鼻尖红得像被揉过的纸团，眼眶的边缘也泛着一圈淡红。
沈渡的视线从那五张钞票上移开，重新落到她的脸上。他的左手还扶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指间还夹着一根从方便面包装袋上撕下来的胶带条。他没有答话，也没有把门关上。他只是站在门缝后面，看着她。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楼下的场务在喊什么人的名字，声音远远地飘上来，模糊而短促。方婷婷的眼眶里那层水光在微微颤动，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沈渡把门拉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