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门拉开了。

方婷婷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进门之后该先迈哪只脚。她搓了一下手里的五张钞票，那沓纸币已经被她攥得边缘发毛，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沈渡侧过身，没有说话，用动作示意她进来。

方婷婷踏进门槛的时候，鹅黄色羽绒服的拉链刮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音。她的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了地板。出租屋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靠着东墙，床单是灰蓝色的，边角没掖好露出一截床垫的边缘。窗户旁边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的东西不多——一个搪瓷杯，一包拆了封的纸巾，一个还没收的林小满的饭盒。饭盒盖子是透明的，里面的辣椒炒肉还剩一点油渍和几粒米饭，粘在盒壁上已经干了。

沈渡走过去把饭盒推到桌角，腾出一块平整的地方，然后拉过折叠椅让方婷婷坐。他自己坐在床边，床垫弹簧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方婷婷坐下来，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的白色高领毛衣。她把那五张钞票放在桌角，纸币的边缘因为被反复捏过，皱褶像密集的等高线，而中央平整的部分泛着一层油光，像被手心焐出了光泽。她把钱放下的时候，指腹在上面多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攥着手指，拇指和食指互相绞着，指节发白。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偏快，像想把一句话赶紧说完：“我接了个配角，女四号，台词不多，但是个好角色。制片人约我三天后单独吃饭，说……谈戏份。”她顿了顿，“我问他能不能带经纪人，他说不用，就我跟他两个人就行。”

沈渡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的脸——鼻尖还带着从门口带进来的凉意，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褪下去了一些，但眼眶边缘还泛着一圈淡红。她不是在哭，她是被冻的，也是被怕的。那种怕不是写在眼泪里的，是写在声带的紧绷和手指关节的僵硬里的。

沈渡盯着她看了三秒。

白光从她眉心浮起来的时候，画面的边缘很干净。白光像是在她额头正前方一拳头的位置撑开了一道薄薄的屏障，然后画面从那道屏障上浮现出来——方婷婷坐在一间包间里，橘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她的脸在那种光照下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白色高领毛衣，面前摆着几个菜盘，筷子横在碗沿上，没有动过。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下巴微圆，头发用发胶梳向一侧，衬衫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他的右手搭在方婷婷的大腿上，手掌贴着牛仔裤的面料，五根手指微微收拢。

方婷婷的身体往旁边倾了一下，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推开了那只手。男人被推开之后，脸上的表情从微笑变成了一条直线。他收回手，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白光里的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男人站起来，在画面里变得比坐着的时候更高大。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沈渡听不见声音，但能看清他的口型：“把那个姓方的换了，不识相。”然后他挂断电话，保安推开门进来，方婷婷被两个人架着胳膊从椅子上拉起来，羽绒服从椅背上滑到地上，她喊了一声什么，没人听见。

白光消退的速度比之前快，像被吹熄的蜡烛一样一下子收缩成一个点，然后彻底消失了。沈渡眨了两次眼睛，出租屋的光线恢复到台灯和窗外的路灯混合在一起的灰白色。方婷婷还坐在折叠椅上，手指还绞在一起，眼角的淡红还没散干净。

沈渡开口问：“你愿意出多少？”

方婷婷愣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只有五百。”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瞟了一眼桌角那五张钞票，像是在用目光丈量那叠钱的厚度。

沈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五张钞票的毛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边角的磨损程度像是被揉了无数次又展开，反复循环直到纸张纤维松散。

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一千五，翻倍，帮你避这一劫。先付五百，事成再结尾款。”

方婷婷的表情在他说出“一千五”的时候没有变化——她听到那个数字的时候眼睑微微垂了一下，像在算自己的余额。她没有说“我没有那么多”，也没有说“能不能便宜点”，只是伸手把桌角那五张钞票拿过来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在钞票边缘按了一下，抚平了一个卷起的角，然后推过去。

沈渡推回去三张。“定金两百就行。剩下的尾款事后结。”

方婷婷看着被推回来的三张钞票，愣了一下。她的手停在那三张钞票上方，手指悬在纸面上方大概两厘米的位置，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把那三张钞票重新攥回手心里。她攥着钱的动作和在门口时一模一样，拇指压着食指，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里。

“三天后晚上七点，鸿运楼牡丹厅。”沈渡说，“别去。关机。去亲戚家或者出横店都行。”

方婷婷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是牡丹厅？”

沈渡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攥着钞票的手，又移回她的眼睛。“不去就行。”他说，“钱你留着，事成了再给。”

方婷婷把攥着那三张钞票的手缓缓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解开一个打了死结的绳子。她把钞票叠好，塞进羽绒服的内侧口袋里，拉链拉到顶。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最后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出租屋里恢复了安静。沈渡坐在床边，面前是折叠桌上那两张钞票——两百块，边角被方婷婷的手焐得微皱，纸面上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他盯着那两张钞票看了很久。这两百块和之前老赵拍在化妆台上的两千六不一样，和林小满饭盒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不一样。这是第一次，他因为“帮人”而拿到了钱——不是帮人避险，是在灾难还没发生的时候，就把它从源头切断了。老赵的那笔钱是事后结的，方婷婷的定金是提前给的。这意味着他不用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证明自己。他可以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把那条路堵上。

他靠在门板上，后脑勺抵着门板的铁皮面，凉意从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渗进来。他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饭盒底下那张纸条的边缘——“有事找我，别一个人扛”——已经被他的体温焐软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掏出来看——林小满发来一串截图，连续七条消息，几乎在同一秒内涌入。他点开最上面一张，是横店论坛的帖子标题截图，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那个替身到底是什么人？孟川出事前他警告过，武指组今天突然全组检修。”

下面跟帖已经几十条了。有人起哄：“横店活神仙，算命替身？”有人质疑：“孟川的事他警告过？有证据吗？”有人回复：“我朋友亲眼看到的，他那天早上在酒店拦了孟川，孟川骂了他一句，晚上就出事了。”再往下翻，还有人贴了一段模糊的偷拍视频截图，画面里沈渡站在酒店大堂的沙发区，侧脸被光影切掉了一半，只能看出一个轮廓。下面有人回复：“是他，我在片场见过。”有人回复：“别瞎传了，就是个替身，什么活神仙。”但更多人点的是“蹲后续”那个表情。

沈渡把截图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他没有回复林小满，也没有去论坛看一眼那些帖子。他坐在床边，看着面前那张写着“活着但看不见”的纸，纸面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看了太多遍，都刻进脑子里了。他拉过折叠椅，将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

他知道论坛上的那些声音会越来越多。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好奇，有人嘲笑。但他现在唯一确定的一件事是，方婷婷三天后不会出现在鸿运楼牡丹厅。那道白光里的画面不会变成现实。他挡了一下，用他看见的方式，用他开口说话的方式，用他把两百块推回去的方式。白光里的画面可以改变——不是在它发生之后再去解释，是在它发生之前就把它按下去。

外面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贴在墙上的那张横店地图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沈渡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那声细微的纸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这个夜晚还很长。